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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第7页)

警察走过去,问那胖子道:“你是什么人?到船上干什么来的?”

那胖子答道:“我叫丁锦甫,是永大烟纸店的经理,到这里替客人送货色来的,并没有做什么犯法的事情呀!”

方秋谷一听这话,对着丁锦甫冷笑道:“你不必再掩饰了,老实和你说,我也是振华烟公司的伙友,特地来访查这件案子的。”一面又对警察说道:“这箱子里都是纸烟,内中有两箱国旗牌,便是我们公司里失去的赃物。”

这时候丁锦甫方知道上了圈套,脸上失色,闭口无言。

李飞见船上的客人,都围拢来看,挤得甬道内水泄不通,就对警察说道:“这里说话很不便,我们还是到署里去说吧!”

警察点头答应,便命船上的小工,把三只箱子搬到岸上,一面押着丁锦甫,一同上岸。雇了三辆黄包车,把箱子装着,大家一窝蜂地赶到三区警察署里去。

到了署中,警察先进去禀报了署长,孙永熙又托他带了一张名片进去。

孙永熙曾经做过商会的董事,和署长也有些认识,所以署长非常客气,把我们让进会客室里。问起情由,孙永熙先把国旗牌发现假货的情形,述了一遍。

李飞接着说道:“那丁锦甫所经理的永大烟纸店,曾经向振华公司批去国旗牌烟五箱,后来一齐退回,据说都是假货。但是我们暗中调查,方知这假货是丁锦甫预先做好了,调换进去的。现在他把调来的真纸烟,要想卖给外帮客人,被我们查出了,在船上人赃并获,所以押到贵署中来,请求惩办!”

署长听说,便把丁锦甫叫进来,细细盘问。

丁锦甫说道:“今天这个姓方的客人,到我们店里来,要买两箱国旗牌烟、一箱冰山牌烟,命我们送到顺安轮船上去,付了两千块钱,其余的款子,货到找清。我因为数目太大,恐怕有什么差池,所以亲自替他送上船去。谁知他们硬说是赃物,把我拉到这里来了,不知是什么意思。”

孙永熙问他道:“你们店中的五箱国旗牌,已经退还我们了,那么这两箱烟打哪里来的呢?”

丁锦甫道:“这是我们向同行中转批来的。”

李飞道:“你向哪一家批的?这是可以查得出来的呀!”

丁锦甫被李飞一问,顿时闭口无言,呆呆地看着我们,一声不响。

署长道:“看这情形,你也不必抵赖了,还是爽爽快快地说吧!”

丁锦甫到了这个时候,明知无法推诿,只得低头承认,说箱子里的国旗牌烟,确是用假货换得来的。赃物共有五箱,还有三箱,寄在朋友家里。

丁锦甫直认不讳道:“不差,这都是我们散出去的,与别家无干!”

孙永熙问道:“你们究竟怎样散出去的呢?难道他们几十家烟纸店,都肯替你们作弊吗?”

丁锦甫道:“这个你不用问了,我们自有法子,各烟纸店,倒并不是同谋,你不必冤屈他们!”

孙永熙见他不肯直说,便也不再问了,当时与署长商议了一会,决定将丁锦甫暂时收押一宵,明晨连同赃物,解往检察厅,然后另由振华公司具禀,向检厅正式起诉。署长便命警察将丁锦甫带出去,拘留在看守所里。

丁锦甫出去之后,孙永熙便要求李飞,请他宣布侦探的手续。

李飞燃着一支纸烟,吸了几口,方才慢慢地说道:“这事刚着手的时候,我一心以为必定是公司中人作弊,处处留心侦察,果然把林震生的窃案查破了。但是查破之后,我就疑心这假货的案子,并不是林震生做的。”

孙永熙道:“你怎样知道不是他做的呢?”

李飞道:“有两层原因:一来是因为他偷过的几箱内,并没有把假货填补进去;二来是因为缺货的几箱,林震生尚且不肯让人家提出去,那么内中装着假货的几箱,如何倒大着胆可以发出去呢?就在这两层上,我可决定假货这一案,林震生是全不与闻。既然不是林震生做的,一定另有一人。那时节我便疑心到永大烟纸店了。”

孙永熙道:“你为何独疑心到这一家呢?”

李飞道:“因为别家烟纸店,不过发现一两匣,他家的五大箱,却完全是假的,而且他家平常批起来,也不过一两箱,这一回却一口气批了五箱,好像是预备讹诈一般。这都是很可起疑的地方。昨天晚上,我到第七区警察署里,见了林震生,向他盘诘。据他说在两礼拜之前,曾经由一个朋友的介绍,认识了永大烟纸店的经理丁锦甫。有一天丁锦甫忽然请他吃夜饭,席面之上,曾经探他的口气,要想把他介绍到西欧公司去,并且还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秘密的事情,要托他办理。后来又不知怎样忽然收住了口,不说出来了。

“又据别人说起,那丁锦甫是西欧公司买办乔骏人的小舅子;永大烟纸店,是西欧公司暗中的机关。这样说来,格外对了!西欧公司的冰山牌,生意被国旗牌完全抢去,难保不生嫉妒的心思,所以暗中设策,施这阴谋的手段。一来扰乱市面,破坏国旗牌的名誉;二来用假货调换真货,可以平白地得着五大箱国旗牌纸烟。这就是他们弄这玄虚的宗旨了!

“我既然决定是这个道理,便要想一个人赃并获的法子,所以我在振华烟厂的职员里,选出那个外表很朴实的方秋谷君,叫他假充烟台办货的客商,特地到永大烟公司去,与丁锦甫亲自接洽,假意说今晚就要搭顺安轮船回烟台,顺便要办国旗牌两箱、冰山牌一箱,付他们二千块钱的支票一张,叮嘱他们,晚上十点钟把货送到船上,再将货款找清。临走的时候,又与丁锦甫说,十点钟时候,最好请他自己到船上走一趟,免得银货交割之时,发生轇葛[3]。丁锦甫暗想,以为方秋谷既是外路客商,当晚就要离沪,那么把换下来的国旗牌纸烟,卖两箱给他,决计不会泄露,所以就一口答应,并不起疑。当晚果然在赃物之中,提出两箱,再加上一箱冰山牌,自己送到船上。这样一来,我们所以能人赃并获。以上所说的,就是我侦探此案的见解手续了。”

李飞道:“当然也是丁锦甫弄的玄虚!至于他散出去的法子,我倒已经研究明白了。上海的各大烟纸店,常有浦东各乡镇的小烟纸店,向他们转批货物。这种来批货的乡人,大半都背着一只麻布袋,袋里装满了各种批来的货物。这是我们所时常看见的。丁锦甫特地派几个心腹的人,扮了这种办货乡人,背着一只麻布袋,袋里放着几大匣假的国旗牌烟。他走到一家烟纸店里,先批了四大匣国旗牌,把钱付清,将烟放在麻布袋里,然后再批四匣冰山牌烟。等到伙计把冰山牌拿出来,他又说身边带的钱不够了,与那个伙计商量,想把这两种烟,各买两大匣。伙计当然可以答应的,他就在麻布袋里,掏出两匣国旗牌来交还店里,另外取了两匣冰山牌,塞在袋里,算清价钱,慢慢地拿着袋走了。谁知就在这麻布袋里一出一进,已经把假货换了真货去了。这样地东做一回,西做一回,一天至少可以做七八家。两三个人做起来,就可以有二三十家,那么市面之上,自然都发现了假纸烟了。我今天已经向各家烟纸店调查过,果然有这种事情,可见得我所说的话,并不是一种理想了。”

李飞说完之后,在座诸人,恍然大悟,大家都非常佩服。

这时候已经十二点钟了,我们起身告辞,孙永熙把汽车送到我们家里,方才回去。

到了明天,振华公司具了正式的禀单[4],向检察厅控告丁锦甫,要求赔偿营业损失;一面由三区警察署将人赃送到警察厅,再由警察厅备文送到检察厅。审了一堂之后,丁锦甫因为赃证确凿,只得一一承认,又把那个西欧公司的买办乔骏人,也扳了出来。审过几堂之后,即行判决。丁锦甫、乔骏人除了赔偿振华损失之外,都有应得的罪名,按律惩办。还有三箱国旗牌纸烟,都在西欧公司的栈房里,查出之后,连同前获两箱以及二千元支票一张,一并交原告领回。这件案子,就此了结。

自从这件案子破获以后,国旗牌的销路,便格外好了。孙永熙对于李飞,非常感激,每月总要送三大匣国旗牌纸烟到我们家里来。一来算是报酬,二来是作为纪念的意思。所以不论哪一位到我们家里来,我们总是拿国旗牌纸烟敬客。这就可以证明我这一篇纪事,并不是捏造出来的了。

[1]里门:闾里的门。古代同里的人家聚居一处,设有里门。

[2]穿绷:方言,亦作“穿崩”,暴露,戳穿。

[3]轇葛:亦作“轇轕”,纠缠不清。

[4]禀单:旧时向衙门陈述事情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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