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节徐根生急忙把手中洋铁筒里的灭火药水,向箱子上一浇。那药水果然厉害,这么猛烈的火,经这药水一浇,顿时便把它浇熄了。
李飞又把众人招到次间的屋角里道:“我们再看看那六只箱子里,究竟装些什么东西。”
两个包探过去一看,那六只箱子,都用钉钉着,一时不能打开。当时张桂荣便开了后门出去,向汽车夫借了一柄铁凿、一个铁锤进来,箱子盖上的钉,一个个敲脱。
箱盖一开,里边的东西便发现了。原来箱子里哪里是洋布,一箱子全是碎乱的纸屑,而纸屑中间,又夹着几罐煤油、汽油,箱底里又有几块碎乱的砖石。一连打开三箱,都是如此。
逸庵看得呆了,李飞道:“不必开了,这种确凿的证据,想来在场之人,没一个不看明白了。现在大家请到外边坐吧,我要宣布这桩事的秘密了。”
大家随着李飞,来到会客室。除却阿炳之外,五个人便围着一张大菜台坐定。大家都呆呆地看着李飞,静听他宣布此案的内幕。
李飞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方开口说道:“此案简单一点说起来,其实是一桩纵火图赔案。不过那恶人的手段,非常狡猾,所以内中还包含一件欺诈案、一件谋命案、一件窃案,情节便格外复杂了。这件案子的实行犯,现在可以不言而喻,大家总知道是那个杨德泉了。其实杨德泉还是受人指使,供人利用。这个指使杨德泉的教唆犯,说出来很是奇怪,原来不是别人,就是逸庵从前在他家教过书的那个陈康侯。”
逸庵听李飞说的话,都出乎意料之外,心中觉得万分奇怪,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李飞。
李飞又说道:“如今要说明我侦探此案的程序了。我昨天刚到这里,听逸庵说是一件小窃案,倒也并不放在心上。后来我一见那只铁箱,心中顿时起了一种疑云。我想这只铁箱,既然是杨德泉家里借来的,而且还有一个钥匙没有交出,那么对于这窃案最负嫌疑的人,便是杨德泉了。
“逸庵又同我说,前晚中了窃贼的闷香,所以一点没有觉察。我却以为一定不是闷香,或者在食物中间下的迷药。但是据逸庵说,除却晚饭之外,并没有吃过东西,我便疑心那迷药就下在晚餐里。所以逸庵黄昏时候,觉得有些头晕,睡到**,就不省人事了。当时我还疑心阿炳是他的同党,非但告假是假的,晚餐中的迷药,也是他暗中下的。后来才知道阿炳并不与闻,全是杨德泉一个人,在暗中捣鬼。
“单就以上几层看来,杨德泉已经犯了欺诈罪和盗窃罪。谁知他的罪名,还不止这二种哩。后来我到楼下,见那空屋用锁锁着,心中有些起疑,设法进去一查,却查得一个大大的关键。原来我在那次间的地板上,发现一根绳也似的火药线。”
说着,便从袋里取出那火药线来,给众人看,又说道:“这火药线的一头,塞在一个洋布箱的缝里,还有一头却有烧焦的痕迹。不过地板上有一方水渍,这个烧焦的一头,恰巧浸在水里,所以就熄灭了。后来方知道这个水渍,是因为楼上碰翻了一只痰盂,滴下来的。我因着这根药线,便想到那六只板箱里边,决不是洋布,大概是火药炸药之类。这药线要是不熄,屋中起了火,逸庵昏迷在床,必定活活地葬身火窟,这不是很危险的事情吗?”
逸庵听他说到这里,脸上失色,身体有些颤动,觉得自己真是死中得活了。
李飞接着又说道:“我当时仔细研究,德泉偷到了存款簿据也就是了,何以定要放火把逸庵烧死?这个人未免太狠毒了。若说两人有什么仇恨,德泉既然能下迷药,把逸庵迷倒,何不就下些毒药,把他毒死呢?
“因这必须放火一层上研究起来,我便想到那纵火图赔的事情了。但是大中华函授学校,并没有保火险,所以我又疑心到隔壁的店家。因为现在纵火图赔的人,心思更巧,往往叫人在贴隔壁开一爿滑头的店号,并不保险,暗中放火,把左邻右舍,一起烧掉。事后调查起来,起火的人家,没有保险,决不疑心他是纵火,而左右被累的人家,自然要照数赔偿。大概德泉闹的,也是这一回事情。
“恰巧逸庵告诉我,这东边贴邻锠泰洋货号,是德泉的亲戚开的,我心中格外起疑。所以昨天下午,我亲自到洋货业茶会上打听,方知道这爿锠泰洋货号,是潮州人陈康侯开的。康侯外表很阔绰,其实亏空得了不得。这爿锠泰,又连年蚀本,今年因为多进了疋头[15],蚀得更多,大约年关一定是难过了。
“所以我预先去咨照唐宝仁先生,叫他请了两位包探,在家中等候,等我电话一到,请他们立刻就来。逸庵所吃的饭菜,我已经请化学家验过,里边果然有一种慢性的麻醉药。我叮嘱逸庵,叫他扬言明日就要回去,故意使德泉知道,可以赶紧在今晚动手。
“我起先以为他仍用前日的方法,谁知他却改变计划,把闹钟装在箱子里,四围放了火药,钟上的闹针,拨在一点钟上,又把极猛烈的火药线,系在打钟的锤上,一到限定的时候,借着打钟的激动,药性爆发,箱子里自然会发出火来。他用这个恶计,我险些上他的当,要不是听见箱内的钟摆声,又怎能揭破这个诡计呢?”
李飞说完,大家都叹息世路险巇,人心难测。到了明天,唐宝仁不等杨德泉起床,便带着两个包探去,把他拿住了。证据确凿,德泉自然不能抵赖,便把他姑夫陈康侯,也攀了出来。捕房内又把康侯也捉了去,解送公堂。
到了审判的那一天,逸庵和李飞,少不得到堂上做个证人。康侯和德泉,一一招认,自然按律严办。
至于那大中华函授学校,仍归逸庵办下去,居然十分发达。
逸庵虽然经过了一种危险,却得到了这样的酬报,“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真是一点不错的!
[1]乌程:旧县名。秦置。相传有善酿酒的乌、程二姓居此,故名。治今浙江湖州市南。
[2]束脩:捆成一捆(十条)的干肉,旧时指教学的酬金。
[3]西席:西宾(古时主位在东,宾位在西),旧时家塾教师或幕友的代称。
[4]掮客:替人介绍买卖,从中赚取佣金的人。
[5]石库门:一种旧式住宅建筑。正面为两扇黑漆大门,门框、门槛用粗石条做成。进门有一天井,两侧为厢房,正面为客堂。多为楼房,亦有平房。因大门式样类似旧时库房,故名。
[6]灶披楼:方言,在楼上的小房间,又称亭子间。
[7]色色:样样;各式各样。
[8]积窃:惯偷,惯贼。
[9]通同:串通,勾结。
[10]吴县:一般指今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
[11]此处原刊为“监学”,疑似作者笔误,因前文均为“舍监”,故统一。
[12]铺保:旧时称以商店名义出具证明所做的保证。
[13]华丝葛:一种提花丝织品,质地细而薄,多用做夹衣料。
[14]铜盆帽:即拿破仑帽。一种以拿破仑命名的椭圆阔边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