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裕祥”南货号的店基房屋,一共是三开间两埭。前埭的底下,便是店面柜台,楼上是各伙友的卧室;后埭三间两厢,楼下正中是客堂,客堂左右,厢房连次间,都用板壁隔为两半,板壁的前面,一边是内账房,一边是经理先生的会客室,板壁的后面,都作为出店司务与学生的睡眠之所。
至于后埭的楼上,却完全是货栈,楼梯在客堂背后,上楼的地方,很是黑暗,白天也和晚上一样。楼上三间两厢,也有板壁隔着。据说这个作怪的狐仙,就盘踞在靠东一边的次间楼上,种种怪异的事情,也差不多都在这一间里边发现的。
当时李飞跟着梅生和少圃,一同来到货栈楼上,少圃战战兢兢,把那间怪室的门推开,三人一同入内。
李飞到了室中,四面打量一看,见那货楼的房屋,甚是破旧,而且黑暗异常,厢房里靠天井的一边,共有六扇螭壳窗。窗上的螭壳,已经脱去不少,许多破洞,都用旧报纸糊着,阳光射不进来,所以格外见得黑暗了。
次间靠后的一带,也有六扇螭壳窗,窗上的螭壳,也都脱去,连报纸都没有糊,一个个的空洞,好似留着透空气的一般。窗上本来都有铁搭钮的,但是已经零零落落,大半不完全的了。
这一间屋内所堆积的,都是胡桃、枣子、红糖、笋干之类,狼藉满地,污秽不堪,而且带着一种阴森森的气象,也真有些像那怪物出没的所在。
李飞先将次间靠后的窗,推开两扇,向窗外一看,见那靠窗一带,是三四尺宽的平台。那平台上面,装着一张木梯,从这木梯上去,就是那屋顶上的晒台了。
李飞看了一眼,回到厢房里,梅生把狐仙运来的磨盘石,指给他看。那石块果然很大,约莫有五六十斤的重量,平常一个人还端它不动。
李飞周围看了一遍,一个人踱来踱去,想了半晌,忽然又跑到次间后面的窗前,在那窗槛里外,细细察看了一回,然后越窗而出,到那平台之上,伛偻了身体,详细察看,好似在那里找寻一件东西。
这时候梅生和少圃也从扶梯后开了晒台的门,绕至平台上面。李飞便招呼两人,一同上梯,鱼贯着来到晒台之上。
李飞看那晒台正在东面次间的屋顶上,地位很宽广。离着这一座晒台,不过七八尺远近,却另外有一座晒台,比这一座略小一点。两座并列,中间只隔着一间屋面。
李飞便指着那一座晒台,问孙少圃道:“这座晒台,是哪一家的?”
少圃道:“这是义隆烟纸店的晒台。”
李飞道:“这义隆烟纸店,就在你们东隔壁么?”
少圃道:“正是。”
李飞对着隔壁的晒台,细看了一会,忽然点头微笑,似有所得。
三个人下了晒台,依旧回到货栈楼上,李飞走来走去,把鼻子不住地嗅,嗅了一会,又问少圃道:“你们所见两只能发光的大眼睛,发现在哪里?”
少圃道:“就在这次间屋角的墙上!我们货栈楼上,虽然装着电灯,平常是不开的。电灯的机关,就在门背后,有时晚上要取货物,学生们上来,便自己将电灯拨开,货物取到之后,依旧熄了灯下楼。平常总是这样的。自从这屋内发现了狐仙之后,学生上楼取货,电灯还未拨开,黑暗中间,往往看见对面墙角里,发现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闪闪发光。胆小的学生,骇得逃下楼来;有两个胆大的,走上前去,把电灯拨开,意欲看个仔细。不料电灯放光,这两只奇怪的眼睛,顿时就不见了。”
李飞道:“可有人在灯光下见过这双怪眼睛么?”
少圃摇头道:“灯光底下,从来没有见过,大概总在黑暗中发现的。”
李飞点了点头,又招呼两人,一同来到客堂的楼上。
这一间也是货栈,与东西两次间,都有门可通,里边装着一张床铺,这就是看守货栈的阿根睡的。
李飞察看了一会,大概都已了然,便与梅生、少圃两人,一同下楼,依旧回到内账房里。
这时候店中的人,都知道李飞前来察看狐仙的踪迹,还当他是个擒妖捉怪的术士,纷纷围了一屋子,都要听他的议论。
梅生等李飞坐定了,也急忙问他道:“你看这一桩事,究竟怎样?我们还是要迁移避它么?”
李飞正色道:“起先你说狐仙,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这店内的确是有狐仙了。你想要是没有狐仙,这样大的磨盘石,怎样会运到楼上去呢?”
梅生见李飞忽然也相信有狐仙了,觉得很为诧异。
李飞却接着说道:“我去年在杭州游西湖的时候,曾经遇见一个道士,他对于擒妖捉怪这一门,很有研究。据他说来,狐仙的道行,高低不等,所以法力也不等。那道行最高的,简直和上八洞[5]神仙一般,不要说我们肉体凡胎,不能惹他,就是地行散仙[6],也得让他几分。至于那种道行低的,本领有限,那道士却有一种符箓,画将出来,贴在梁上,狐仙见了,自然抱头鼠窜,不敢再来。”
梅生喜道:“那道士还在杭州吗?我们何不请他来看看呢?”
李飞摇手道:“这倒可以不必。那道士的符箓,已经传授我了,我也能照样地画,何必找他呢?现在我倒有一个主意在此,这里的狐仙,它的道行如何,我们还没有知道。我不妨画了一张符,你们拿去,贴在梁上,试它一试。今天晚上,我们不必回去,也不要安睡,就在此地着棋,等候它的动静。要是这狐仙道行不高,它见了梁上的符,自然远走高飞,不敢再来。今夜没有什么变端,你们就不必迁移了。倘然贴了符箓之后,依然有这种磨盘石等物,运到楼上来,惊扰我们,那么这个狐仙,一定道行很高。我们不必与它斗气,还是赶紧找房子迁移的好。”
李飞说完了,梅生和少圃自然都很赞成。其余一班伙友,听说李飞能画符驱妖,都有些似信不信。
当时李飞便要了一条黄纸,取一枝新笔,蘸了些朱砂[7],曲曲弯弯,画了一道符,交给梅生。梅生便打发一个胆大些的学生,拿到楼上,去贴在梁上。
李飞和梅生,便随意谈谈别种事情。那几个围立室外的伙友,见他们不谈狐仙的事,也都散开了。
停了一会,李飞和梅生,正在闲谈,忽然有一个学生走进来,对着梅生说道:“隔壁义隆烟纸店的老班[8]张先生,要见老班,现在等在店堂里,请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