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脚夫、走卒、贩夫们的聚集地,空气里永远瀰漫著汗水、劣酒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西边一角,有一家“张记铁匠铺”。
铺子不大,终日炉火熊熊,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过。
铺子的主人,是个独腿大汉。
他叫张烈。
没人知道,这个每日赤著上身,挥汗如雨的铁匠,曾是雁门关下,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虎卫军副將。
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此刻,张烈刚打完最后一单生意,正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就著一碟咸豆子,喝著最便宜的烧刀子。
他喝酒的样子很凶,一大口下去,喉结滚动,仿佛喝的不是酒,是满腔的愁绪和不甘。
周围的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这个铁匠,脾气臭得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一言不合,就会用他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把你提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铁匠铺的门口。
周围的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车帘掀开,一个穿著锦衣的俊美年轻人,走了下来。
顾长生。
他看了一眼那个坐在矮凳上,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大汉,径直走了过去。
张烈抬起浑浊的眼,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喝酒。
他认得这张脸。
这几天,京城里到处都是关於安康王和他那妖妃王妃的评书。这张脸的主人,就是那个娶了仇人的懦夫。
顾长生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的亲卫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放在了张烈身边的另一张矮凳上。
他打开食盒,里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几样下酒菜,还有两坛好酒。
“我请你喝酒。”顾长生说。
张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凶悍的光。
“滚!”他声音沙哑,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
顾长生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拍开酒罈的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
他拿起两个粗瓷碗,倒满了酒。
“这坛酒,我敬雁门关下,为国捐躯的李將军,和那些虎卫军忠魂。”
张烈的手,顿住了。
雁门风骨。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砸在他心口。
他沉默了许久,一把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张烈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將面前的空碗重重一顿。
是军中特供的“火烧云”,这酒烈,后劲大,退下来后他就没喝到过这么纯的。
顾长生给张烈和自己面前的大碗都倒满。
又端起碗,一饮而尽。
张烈盯著他,见他一个文弱皇子,竟真的一口气干了一大碗烈酒,眼神里的敌意才稍稍褪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