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上了眼药。”药棉用手遮住眼睛,微微一笑,“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做到。”扑克脸说,“如果还能再见面的话。”
7
他们告别。扑克脸和商队走远了,药棉站在沙丘的顶端,望着像蚂蚁一样移动的商队。她朝沙丘下望了望,朝下面招了招手。弯刀背着他的弯刀走了上来,像个黝黑的豹子一样站在她旁边。
“扑克脸走了,我没能帮他什么忙。”药棉说,“你和他打过交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弯刀说。
“你是沙漠里的强盗,你统领着一帮自由民里的亡命之徒。”药棉笑了起来,“你居然说他是一个危险的人。”
“我们抢劫商队只不过是为了钱财粮草,是为了在沙漠里活得像个自由的人。而他,你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他为了说不清楚的原因,一个人就刺杀了自己国家的皇帝。他为了说不清楚的目的,一个人来到了我们的沙漠,他为了说不清楚的原因,现在又要回去那个通缉他的国家。”
“你是因为从他脸上看不清他心里的想法吗?所以你才害怕他?”
“不,我不是因为他没有表情而害怕他。毒蛇没有表情,但我并不害怕毒蛇。”弯刀摇了摇头,“他击败过我一次,并且遵守诺言释放了我。他是真正的战士,英勇无比,但我从他的眼睛深处看到了死气,一层厚重的灰烬覆盖在那里,而灰烬的深处,是地狱的烈火。有一天烈火会焚毁一切,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
药棉没有再嘲笑弯刀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渐渐消失在沙漠尽头的身影。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我有同样的担心,沙漠里的风告诉了我类似的信息。沙尘暴的乌云就快来了。非常巨大的风暴,席卷一切,什么都不会剩下。”
“我们做不了什么。”弯刀说,“剪刀手老师在离开的时候,让我们保护你。他叮嘱我们,不要让你离开沙漠。”
“如果我要走,你会阻拦我?”药棉问。
“药棉,如果你一定要走,我无法阻拦你。”弯刀低下了高昂的头,“我宁愿用弯刀割下自己的手,也不愿让它对着你。”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小弯刀。可是我不属于这片沙漠,我的家乡不在这里。”药棉说,“以前你问过我,关于我的过去,我的右眼是怎么瞎掉的。我说我不记得了,那时我没有说真话。”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没人可以逼你回忆过去的事。”
“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药棉说,“我出生在离这里很远的一个村庄,那个村庄以生产棉布而出名,棉布村。村庄里每家每户都种了很多棉花田,到收获棉花的季节,人走在田地里,就像走在洁白的云朵之间。我出生在棉花收获的时候,所以我的本名不叫药棉,棉花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从来没见过棉花,那一定是很美的花朵。”弯刀低声说。
“但是灾难来了,那个灾难不同于沙尘暴,不同于黑流感,不同于沙漠里见过的任何一种瘟疫。生病的人都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情感,失去了身为人的一切,只留下了一个发狂的躯壳。棉布村的村民要么变成了怪物,要么被怪物杀死了。我的父母都死了,其他村庄的人包围了棉布村,点燃了村庄和所有的棉花田,他们要把所有活着的人也一起烧死,这样才能防止灾难感染更多的地方。就在那时,有人救了我。”
“是剪刀手医生?”
“是一个陌生人。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一样的人。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人类。因为他的身体是钢铁的,他骑的马也是同样。他从火海里救我出来,一直送到了剪刀手医生这里。我身体里的病毒已经发作,这只眼睛就是发作后失去的。他又去了西面巨人的世界,从巨人手里拿到了病毒的解药。后来剪刀手医生带我来到了沙漠,我成了他的学生,当上了实习助理医师。我变成了药棉。”
弯刀垂着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药棉姑娘,你说的那个救了你的人……到底是谁?”
“我记得他叫铁王子,但是这么久以来,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刚才我说扑克脸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扑克脸让我想起了曾经救我的铁王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药棉说,“沙漠以外的世界一定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知道曾经降临到我身上的那种灾难,是否还在吞噬别的村庄?黑巫女高超的手术技巧是传承于谁?还有传说中的巨人,他们的世界是怎样的?小弯刀,我并不仅仅是因为扑克脸的关系才想离开沙漠,我还想知道曾经救过我的铁王子的去向。我曾经发誓要报答他。现在我学会了医术,我想试一试,能否去救更多的人。我的老师剪刀手医师说过,只是读病历笔记,是无法成为真正的医生的,必须真正动手,用手术刀把人身体里的痛苦拿出来,一千次一万次。你只有感受过所有的痛苦,才知道怎么治愈这些痛苦。我打算这样去做。今年沙漠里没有大病流行,这个时间正好。”
“我无法阻止你。我是沙漠的自由民,沙漠的自由民恪守古老的约定,宣誓守护沙漠里的东西,不能离开这里。”弯刀说,“你一个人去沙漠以外的地方,万一……”
“我不是单独去的。”药棉说,“我有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我、我的老师剪刀手知道,现在我打算告诉你。这样你就不会担心了。”
她取下白色的眼罩。眼罩下的眼睛并没有瞎掉,它一下子睁了开来,就像刚睡醒一样,眼珠四处转动,它盯着弯刀看了看,满不在乎地眯了起来。它和药棉自己的左眼完全不同,要大一点,而且就像是活的一样,会自己说话。它甚至笑了一声。
弯刀仿佛看到了噩梦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别害怕,小弯刀。”药棉说,“这就是我的秘密。这是铁王子找到的解药,我靠它才活到了现在。”
“它是什么?是一只眼睛吗?”
“它是生命玉。现在是我的眼睛了。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会一起离开。”
“你还会回来吗?”
药棉点了点头。她望着比沙漠尽头更遥远的地方。风吹过她的长发,吹过她的耳边,沙漠里的风告诉了她很多事,但是有更多的事,是沙漠里的风无法告诉她的。明天、过去、遇到的人、痛苦、快乐、生老病死。但是不管怎样,她已经做了决定。
她戴上眼罩,对弯刀微笑了一下,然后他们走下了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