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早该结束了,不是吗?
在郑国忠病逝,养父养母也相继去世之后,他就应该放下了。
可惜,那时的他还在那个巨大的谜团里,无法抽身。
他想找到真相,但因为交流障碍和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古怪的性情,他无法成为一名警察。另外,他自己也不喜欢被体制约束的感觉,于是选择以编外人员的身份接触警队。
在法证科和解剖室里扛了半年尸后,终于跟几名警员有了一些交情。余庆丰死了,但一个人的履历和资料是不会随之销毁的。
在不涉及公民隐私的情况下,那几名警员帮他查到了余庆丰的生平。
他去过那个皖南山村,走访过所有还记得这个人的老乡,将所有信息和线索拼合,穷尽所能也没得到答案。
后来,他终于明白,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找到真相。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个所以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听上去像是成年人看透世事后的领悟,但这何尝不是一种绝望的无奈。
没人知道,他心底有多煎熬。
虽然小时候的他,几乎感受不到情感,但他终究是个活人。看着最熟悉的小伙伴,一个个口吐鲜血,哀嚎着倒在自己面前,那等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他从没不曾遗忘。
他甚至逼着自己将福利院里的一切,将那天发生的所有细节了,全都记在心底。
似乎是怕自己忘了,每当他闭上眼睛,一幕幕就会在脑海中重演。所以,在成年以前,他没睡过一个好觉。
对于一个情感障碍症患者来说,没有钻心的疼痛,也没有害怕得瑟瑟发抖。那种感觉,更像是一只沉重的磨盘,压在身上缓慢地磨着。
于是,后来他学会了将这件事封存在记忆宫殿的最深处,不去主动回忆,甚至训练自己的大脑,不让自己在看到类似‘毒药’和福利院那些小伙伴的名字时,联想到那件事。
他成功了,不再总是回忆起来,但他知道那只磨盘从不曾消失。
渐渐地,这个沉重的磨盘,就成了他的心结。
然而,就在今天,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即便任务还没完成,即便外边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但他还是感觉到那只磨盘,正在一点点消失。
解铃还需系铃人。
虽然眼前的余庆丰,只是典狱长以他的心结与记忆幻化出来的,不可能开口为他解答那个问题。
但不知为何,当再次看到余庆丰时,他竟然发现,其实知不知道答案都不重要了。
“谢谢你当年不杀之恩。”
林烬轻声说道:“我一直在追寻的,其实不是答案,而是想要证明你并不是一个恶魔的证据吧。
因为,在我心里,你是第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我那时候应该是害怕的,怕自己变成跟你一样的恶魔,怕自己也陷进与你相似的无望人生。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
你懦弱又自卑,沉溺在不值得的一生里,没有自救的本事,甚至可能都没想过要自救。
我不会。
我现在有朋友了,不多,三、四个,他们并不在乎我有多不像个正常人。
我也有在乎的人,想要守护的人。
虽然很多时候,我还是体会不到他们的感受,但没关系,我可以学。
你不是我心里的光,也不是我心里的恶。
你只是你自己。
所以,去吧,下地狱去。”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困扰了林烬十几年、曾被他称作阿伯,毒杀整个福利院所有人却独独把他留下来的男人,渐渐化作虚影。
清风一吹,散成齑粉,飘去无踪。
心结释然,无需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