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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挟天子(第2页)

光有天命不行,哪个做皇帝的不会伪造天命?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我的母亲也碰上了一条蛟龙。口说无凭,在那个没有摄影摄像技术的年代,无图无真相。德行合法性,比天命合法性可靠得多。早在春秋时代,就有人说过:“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左传》)如果一个国家,君主成天捣鼓神神鬼鬼的东西,热衷于假造天命合法性的神迹,那这个国家多半要完蛋了;如果君主能够顺应民心、致力于提升自身德行,那么这个国家多半要兴盛发达。所以作为一名君主,首先必须自身的道德品质端正,其次要爱民如子,赢得老百姓的爱戴,这就叫德行合法性。汉末的刘备以仁德著称,在其他军阀热衷于抢钱、杀人的情况下,俨如一股清流,赢得了众多百姓的追随,这就是德行合法性的魅力。

第三,器物合法性。

有一些特定的东西,本身就象征着权力和天命。谁能得到,谁就具有相应的合法性。最典型的,莫过于传国玉玺。传国玉玺的前身,是战国时代最著名的宝玉——和氏璧。秦始皇统一天下,得到了和氏璧,派能工巧匠将之雕刻成了一块玉玺,命令他的丞相,也是当时著名的书法大师李斯写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刻在玺上。这块玉玺代代相传,秦朝灭亡了西汉用,西汉灭亡了东汉用。前后传了几十个皇帝,被赋予了一定的神圣性。后来董卓之乱,这块玉玺掉在了洛阳的一口井里,被一个军阀孙坚打捞到了。当时有人就预言:孙家将来肯定要出天子。不管是不是迷信,反正孙家的号召力借着这块玉玺大大地增强了。果然,到了孙坚的儿子孙权的时代,建立吴国,三分天下有其一。这其中,就有器物合法性的力量。

第四,程序合法性。

以上三个合法性都是虚的。天命、器物,人人都可以伪造。而德行呢?也可以伪装。一个缺德的人,可以伪装成一个有德的人,而且可以伪装得比有德的人更有德。只有程序合法性,才是最靠谱的。

什么叫程序合法性呢?在中国古代的政治与法律长期演进的过程中,形成了一整套的礼法制度和权力分配的原则。谁能够按照这套制度与原则行事,那就具有相应的合法性。如果违背,那就是僭越,就是非法,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在这套制度与原则之中,日常政治生活的最高权力来源,就是天子。这里的天子,不是具体某一个人,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所以与具体某个天子有没有实权没有关系。哪怕是汉献帝这样的傀儡皇帝,在应然的观念之中,也是最高权力的象征。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谁能够拥有天子,谁就可以占据四大合法性的制高点。

但是这个天子,你也得会用。你不能像李傕、郭汜那样,让汉献帝连饭都吃不上。一个破衣烂衫的天子,带着一群满面菜色的大臣,远远看去像个丐帮帮主一样。天子一点体面都没有,一点尊严都没有,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种情况下,如果李傕、郭汜声称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不可能。其他人不但不会听他的,反而要齐心协力联起手来,想方设法把这个天子从他的魔爪之下拯救出来。所以说,李傕、郭汜不是挟天子的合适人选,袁绍和曹操才是。

那么,袁绍和曹操,谁会捷足先登呢?

按理来讲,袁绍的条件要好得多。一来袁绍当时实力雄厚,二来曹操正忙着和吕布混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根本腾不出手来和袁绍争夺天子。

但是,沮授提出这个计划以后,几乎遭到了袁绍手下的一致反对。袁绍的手下为什么反对?他们提出两点理由。

第一,“挟天子”不方便。

你挟的这不是一般人,你挟的可是天子啊!天子是最高权力的象征。天子说一,你敢说二吗?天子说往东,你敢往西吗?你把这样一个人弄到家里来供着,到底是你挟天子啊,还是天子挟你啊?

第二,“挟天子”没用。

袁绍的谋士们认为,汉朝这块金字招牌,经过了那么多年的风吹雨打,早就烂透了,丧失号召力了。现在的局面,就好像秦朝末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谁有实力谁就称帝,你“挟天子”干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袁绍本人也不想“挟天子”。袁绍总觉得:汉献帝是董卓立的,根不正苗不红。我之前还认为他是一个伪政权,还曾经想要立刘虞为天子呢。现在我如果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汉献帝请到家里来供着,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再说了,我袁绍迟早是要自己做皇帝的,到时候我拿这个汉献帝怎么办呢?杀了吧,不合适;废了吧,不合适;让他做太上皇吧,年龄上也不合适。所以干脆我就别给自己找麻烦,别“挟天子”了。

袁绍就这样白白地浪费了一次大好的机会。

曹操呢?他虽然当时正在和吕布打得不可开交,但还是忙里偷闲,派了一个使者跑到长安去向汉献帝示好,表明忠心。汉献帝接见了曹操的使者,受宠若惊,激动得热泪盈眶:也就是你曹操,还把朕当个皇帝,这里的人都不把朕当人啊!汉献帝一高兴,下了一道诏书,任命曹操为兖州牧。

此前曹操虽然已经在军事上实际占领了兖州,但是没有名分,所以各地军阀都对兖州虎视眈眈,想要抢这块肥肉,比如吕布就来染指。现在,曹操成了汉朝正式任命的兖州牧,兖州唯一的名正言顺的主人。这样一来,曹操占领兖州就是合法的,别人占领兖州就是非法的,在政治上、合法性上,就高出了别人一头。

曹操接到了这道诏书,非常高兴,暗暗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把汉献帝接到身边,每天让他给我下各种各样的诏书,赏给我各种各样的名分!

回头再说汉献帝,他在长安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自从接见了曹操的使者,汉献帝就决定逃回洛阳:毕竟关东地区还有人惦记着朕。

好在李傕、郭汜对汉献帝的看管也不严,完全让他自生自灭。汉献帝就带着一群大臣,历经艰难险阻,逃回了洛阳。就在这个时候,曹操正好打败了吕布,重新夺回了自己的根据地。他一看:天子居然自己跑到洛阳来了,那我曹操还不得近水楼台先得月?

曹操当即派了一支军队去迎接天子,并说:“皇上您看,洛阳城已经没法待了。经过当年董卓的一把大火,这里的亭台楼阁早已化作袅袅青烟随风散去。您不如到我的大本营许县来,我那里建设得特别繁华,可以让您找到一种家的感觉,宾至如归,包您满意。”汉献帝哪里做得了主?他只能被曹操的军队从洛阳接到了许县。到此为止,曹操“挟天子”的计划初步成功。

曹操成功了,袁绍后悔了。

避免低级错误,不给对手机会

当时人对袁绍的评价是“迟重少决,失在后机”,简单来讲三个字:反应慢。曹操“挟天子”以后,袁绍终于反应过来了,肠子都悔青了。

他厚着脸皮派人来跟曹操商量:“孟德啊,其实供养天子是你我大家共同应尽的义务,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呢?你一个人承担这么大的义务,那开销得多大呀?要不这样,你把天子搬到鄄城来,咱们两个一起负责这笔开销,我袁绍承担一半,怎么样?”

鄄城是袁绍和曹操两大势力之间的一个中间地带。袁绍不好意思直说“你干脆把天子给我得了”,所以想找一个中间地带先过渡一下。当然,你要是愿意直接给我,那更好。

曹操又不傻,他当然不干。不但如此,曹操还想试一下“挟天子”的威力。新货刚到手,还没拆包装,从来没用过,不知道好不好用,不妨抓住这个机会试一下。所以曹操就以天子的名义给袁绍下了一道诏书,谴责他:“朕当初落难的时候,你干吗去啦?现在朕已经被曹操救出来了,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袁绍接到这份诏书,吓坏了,诚惶诚恐,赶紧找几个文笔好的写手,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替自己辩护,言辞非常恳切。这封信当然交不到汉献帝手里,只能交到曹操手里。曹操看着这封信,心里面那叫一个痛快呀!但是曹操的头脑也很清醒,他知道:现在我还不够实力跟袁绍公开翻脸,所以调戏他一下也就算了。我打了他一巴掌,还得给他一块糖吃,大棒加萝卜才最有效。所以曹操又借汉献帝的名义,再一次给袁绍发了一道诏书,说:朕原谅你了,你也不必自责了。朕就封你做个大将军吧!这样一来,算是暂时把袁绍这一头给稳住了。

为什么袁绍得对曹操这样言听计从?前面说过,天子是当时至高合法性的象征。谁挟持了天子,谁自然就拥有这种合法性。即使袁绍明知这些诏书是谁的意思,也不得不咬牙接受。曹操这一出“挟天子”的阳谋,可谓是光明正大,却也防无可防。

既然汉献帝这么好用,曹操就要保证汉献帝乖乖做自己的傀儡。为此,他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对汉献帝进行军事监管。

当初李傕、郭汜两个,就是因为对汉献帝看管不严,所以才让汉献帝逃了出来,逃到了曹操的手上。现在曹操当然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所以曹操派了一支七百人的军队,把行宫给团团围住,名义上是负责汉献帝的安全,实际上就是把汉献帝给软禁了起来。

第二件事情,清除政敌。

汉献帝不是孤身一人来许县的,跟着他的还有一批文武大臣。这些人跟随汉献帝走南闯北,从洛阳搬到长安,又从长安跑回洛阳,再从洛阳到许县,可以说个个都是久经考验,对汉朝忠心耿耿的铁杆忠臣。这些人的存在,对曹操来讲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所以曹操要拿他们开刀。汉朝最高的官职就是三公,曹操决定先拿三公开刀,杀鸡儆猴。曹操让汉献帝下一道诏书,把三公之中的太尉和司空都给罢免了,同时杀了几个不服从自己的官员。这样一来,算是暂时消除了隐患。

最大的隐患,其实是汉献帝本人。

汉献帝刚来曹操这里的时候,有吃有喝,衣暖饭饱,比在长安的时候舒服多了。但是时间一久,他就不甘心做傀儡了。汉献帝手写了一道诏书,缝在衣服里面,托人带出皇宫,联络了朝廷内外的几个忠臣,要他们一起发动政变推翻曹操。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衣带诏”。那么汉献帝联络的这几个人究竟是谁?“衣带诏”事件为什么最后以失败而告终?

[1] 关于礼法,我的老师俞荣根教授有精深的研究。此处的论述,就是参考了俞老师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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