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的,不……是……她吗?”伙计讷讷地说。
这一下可巧没看准,把齐奥默窘住了。他重新落座,双手捧着尖脑袋,考虑自己此刻所处的尴尬局面。约瑟·勒巴又是惶愧,又是绝望,直僵僵地站在一旁。
“约瑟,”老板口气凛然地说道,“我刚才跟你提的是维吉妮。当然,爱情不能强求,这我懂。你嘴巴紧,我知道,这桩事咱们都忘了吧。要知道,我断不会把小女儿嫁在维吉妮之前的。你成功的希望只有一成。”
领班伙计在爱情的鼓动下,增长了胆量和口才,合着双手,对老板讲了刻把钟,说得那么热诚、动人,局面竟起了变化。谈的如果是生意经,老板自有法度,不难做出决定。然而,此事与做买卖风马牛不相及,在感情的海洋上,他没有罗盘指南;漂浮不定,一时没了主意。由于禀性忠厚,开始有点打退堂鼓了。
“噢,真见鬼,约瑟,你不是不知道,我两个女儿年纪差十岁!谢富乐小姐早年也不漂亮,做了我太太,不是也没有什么可抱怨吗?你学学我的样吧。反正,别淌泪抹眼的,这多蠢!你想怎么办?事情终归能圆满解决,走着瞧吧。办法总会有的。咱们男子汉,可不能像赛拉东[8]整天围着女人转。明白吗?齐奥默太太是热心的教徒,而且……这样吧,哟!孩子,今天早上去望弥撒的路上,你让奥古丝汀挽着,你们两人一起走吧!”
这话,齐奥默是随口说的,但听者有意,可乐坏了热恋中的伙计。他握着未来岳翁的手,话中有因地说:“是的,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等走出烟雾腾腾的密室,心里已为维吉妮小姐想到自己有位朋友倒很般配。
“齐奥默太太会怎样想呢?”等到房里只剩他一人,敦厚的老布商为这个念头苦恼不已。
这桩失意事,他决定暂且不让老婆和女儿知道。吃午饭时,齐奥默太太和维吉妮小姐带着狡黠的神气,把约瑟·勒巴看得大为发窘。伙计这种羞涩之态,倒博得岳母大人的好感。师母意兴甚佳,望着丈夫眯眯笑,还说了几句风趣话,这在他们这般忠厚人家稀罕得像凤毛麟角。她怕约瑟和维吉妮高矮不相称,便要两人比一下。这类进入正题前的痴话,使一家之主的老板,额上平添了几片愁云。他装得极重礼仪,吩咐等会上圣乐教堂,要奥古丝汀挽着领班伙计。齐奥默太太想不到丈夫考虑得这么周全,暗暗称奇,对丈夫点点头,表示赞许。一家老幼这样走出门去,街坊上才不致引起什么猜测。
“奥古丝汀小姐,”大伙计颤声说,“你不觉得吗,一个信誉很好的商人,比如齐奥默先生吧,他太太难道不该比令堂大人有更多的享用,不该戴钻戒、乘马车吗?噢,我么,要是结婚,宁可自己吃苦,也要让老婆过得称心如意。我才不让她去站柜台。你想到没有,在布店这一行里,柜台女郎已不像从前那样缺少不得。当然,齐奥默先生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而且,你母亲也觉得乐在其中。但是,一个女人能在账务、信函、零售、订货、家务方面帮得上忙,不至于闷得慌,也就可以了。七点一到,铺子打烊,我就出去萧散萧散,去看看戏,会会朋友……可是,我归我说,你没听?”
“我听着哪,约瑟先生。搞油画,你觉得怎么样?这很有身份吧。”
“嗯,我认识一个搞漆画墙的,叫卢德华师傅,就挺有几个子儿。”
诸如此类,一家人这样交谈闲聊,走到了圣乐教堂。于是,齐奥默太太重新行使职权,破题儿第一遭叫奥古丝汀坐在自己身边,维吉妮居第四位,紧挨勒巴。这时,戴奥陶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正热诚地求告他的“圣母”。讲经的时候,奥古丝汀和戴奥陶彼此眉目传情,尚无大碍。到举扬圣体之际,齐奥默太太才瞥见——可惜晚了一点儿——奥古丝汀倒拿着经书。她本想当场发作,却突然放下面网,经也顾不上念,只管朝女儿双眸流盼的方向望去。她透过老式的圆眼镜,看到一位少年艺术家,那身风流倜傥的打扮,绝不会是本区的买卖人,倒像是个来此休假的骑兵上尉之流。齐奥默太太心里火暴得简直难以想象。她一向自诩为善于管教孩子,现在却发现小女儿心里有股私情,其危险的程度,又因她这做娘的过于正经和昧于世事而显得格外严重。于是,便认为女儿完全堕落了,坏到心眼里了。
“小姐,你先把书拿正了。”母亲声音虽低,却十分震怒。
接着,她把那本泄露女儿心思的经书,一把夺过来,将字母摆顺了。
“看着经文,眼睛别瞧别处,”她加上一句,“否则,休想过我这一关!等做完弥撒,你爸和我有话跟你说。”
这几句话,对可怜的奥古丝汀犹如晴天霹雳,觉得简直要晕过去。她深感自己命苦,再加怕在教堂里闹出事来,觉得浑身疲软,但还是鼓起勇气,掩饰自己的烦忧。然而,只要看她手中发颤的祷告书,和落在经文上的眼泪水,就不难猜出她剧烈的情绪。看到齐奥默太太射来火冒三丈的目光,艺术家明白自己的爱情遇到了风险,心里压着一股无名火,冲出门去,决计要为所欲为,不顾一切了。
回到家里,齐奥默太太对奥古丝汀说:“你先回房吧,小姐。等会派人来叫你。你别离开房间。”
夫妻俩的谈话,机密透顶,滴水不漏。维吉妮先是打种种手势,给妹妹鼓气;这时就更殷勤,溜到母亲房门口,偷听里面的密谈。她第一次从三楼往下跑到二楼,听到父亲正高声在说:
“太太,你难道要女儿的命?”
“小可怜,”维吉妮回楼对伤心落泪的妹妹说,“爸爸在替你说话呢!”
“那么,他们准备怎么对付戴奥陶?”天真烂漫的姑娘马上追问道。
好奇的维吉妮又跑下楼去,这次,她在门口待的时间更长:得知勒巴爱的是奥古丝汀。书上说,一个家庭,别看平时太平和顺,碰到为难的日子,也会突然变成一座地狱。齐奥默先生告诉过勒巴,奥古丝汀爱了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叫勒巴绝了这个念头。勒巴此前已要自己的一个朋友来向维吉妮小姐求婚,一听老板此言,感到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维吉妮小姐明白,约瑟实际上等于拒绝自己,不胜委屈,竟头痛起来。老夫妻俩彼此话不投机,争得很凶,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三次意见相左。临了,到下午四点,两眼哭得通红、浑身哆嗦的奥古丝汀,面无血色,给叫到父母跟前。可怜的姑娘好不天真地把这段短促的恋爱史讲了一遍。父亲先开导了几句,答应静静听她把话说完,这样她心里略镇定了些,居然有了勇气,在父母面前说出戴奥陶·特·索默维安的名字,故意把标明贵族世家的“特”字念得特别响。她表白自己的感情,谈着谈着,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胆量一壮,便又天真又坚决地宣布,她已经爱上了特·索默维安,还给他写过信,特此含泪加上一句:
“要我嫁别的男人,只能造成我一辈子不幸。”
“哎哟,奥古丝汀,你难道不知道画家是什么东西吗?”母亲骇然嚷道。
“齐奥默太太!”布商喝住了老婆,对女儿说,“奥古丝汀,搞艺术的,通常都是些穷光蛋。他们花销太大,结果没有一个不穷愁潦倒。约瑟·韦尔内先生,勒坎先生,诺威尔先生[9],他们生前,我都给他们办过货。啊!那位诺威尔先生,圣乔治骑士,尤其是斐利铎[10]先生,跟可怜的谢富乐老头调过多少枪花,你真该知道知道才好!都是些怪人,这我很清楚。说起话来,天花乱坠,而且派头十足……啊!休想,你那个素默……什么来着?”
“是特·索默维安。爸爸!”
“行,就算特·索默维安!如果待你好,也好不过圣乔治骑士在官司输给我那天那种礼让客气!这类高等人物,只有过去才有。”
“但是,爸,戴奥陶先生可是出身阀阅世家呀,他信里告诉我,说他很有钱。大革命前那位叫特·索默维安骑士的,就是他父亲。”
听了这几句话,齐奥默先生望望脸色可怕的老婆,她正气呼呼地,用脚尖踹着地板,在一旁阴沉沉地一声不吭。她满目怒火,对奥古丝汀连看也不看。眼前这桩大事,她似乎把责任全推给了丈夫,谁叫他们不听她话的。不过,尽管表面装得很冷淡,看到丈夫没了生意人的头脑,对这桩倒霉事儿要应承下来,便忍不住嚷道:
“老实说,先生,你对女儿,心也太软了……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