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赵暘索性就把“司马光砸缸”的故事稍稍提了提:“我曾听闻一个故事,说司马家有一稚童名光,一日与同龄伙伴在后院玩耍。当时后院有一口缸,缸深水满。其中有一子淘气,爬上那口大缸,不曾想竟失足跌入缸內。眼见此子顷刻间即將溺毙,眾稚子或是呆滯,或是嚎哭,或是求助於大人,唯独司马光急中生智,拾起地上石头砸向那口缸,缸破水泻,於是那顽童安然获救。”
说罢,他转头看向司马光,笑问道:“是你么?”
只见司马光一脸惊愕地看著赵暘,半响犹豫道:“若世上————再无另一个司马光————且有这相似境遇,那大概————不过,我当时砸的是一口大瓮————”
断断续续说了半截,他实在忍不住了,好奇问道:“你如何得知?”
赵暘笑而不语,故作神秘。
此时就见范仲淹率先抚掌赞道:“真急智也!”
范仲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更何况就连赵暘也对那个司马光和顏悦色,故殿內倒也有不少官员抚掌附和,甚至於就连赵禎到最后亦加入其中,躁地司马光面色通红,颇有些不知所措。
谁能想到他初登庙堂首次扬名於殿內诸公之间,竟是因为五六岁时之事?
而就在其不知所措之际,就听赵暘忽然冷不丁问道:“缸也好、瓮也罢,我好奇问一句,司马同知当时砸的那口瓮,是你家的还是別家的?”
“自然是我家的————”司马光不明所以。
赵暘微微一笑,又问道:“贵家素来有砸缸的家训?”
司马光面色微变,解释道:“我那是急於救人————”
赵暘笑眯眯道:“我亦是急於救国。”
说著,他不等司马光再开口,又抢先道:“区別在於,昔日瓮中顽童,谁都看得到;可今日困於瓮中之我朝,却仅有远见者可视之————司马同知能预见否?”
司马光张张嘴,不知如何回应,一时间急地脑门渗汗,颇为窘迫。
所幸就像范仲淹宽慰庞籍的,赵暘对司马光印象不坏,甚至於,对司马光还有几丝愧疚一曾几何时,他以为推动变法的王安石才是正派,司马光则是阻扰变法的反派、奸臣,然而在细读之后才知道,王安石那所谓的新法,才是那个加速北宋末年衰败的罪魁祸首,也难怪当时那么多人反对,就连司马光这个“神童”都强烈反对。
微微摇了摇头,赵暘正色道:“古人云,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
忘战必危。若任由我朝继续推崇以文御武”之风气,那日后必將重复韩相公好水川三败”故事————”
没完了是吧?
韩琦忍著气盯著赵暘。
然而赵暘却不看他,目视司马光和顏悦色道:“退下吧,司马同知。————姑且效仿庞公劝你一句,此国家存亡之略也,与礼无碍,且礼院也不够格干涉。”
“可————”司马光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退。
按理,他既掌礼院,自不能坐视赵暘这等违背先宗遗训的行为,可奈何赵暘所言也是句句在理,若他硬要坚持,那不是——还不如五六岁时那个砸瓮的自己了?
可退的话,难道就坐视这位赵司諫带头违反先宗遗训?
再者,就这么灰溜溜地退下,殿內眾人又如何看待?
从旁,庞籍见司马光依旧佇立在原地,生怕这不识好歹的举措彻底激怒赵暘,斥道:“既然辩不过,司马同知还不退下?须知此乃朝议!”
司马光如梦初醒,忙低著头退后两步,让庞籍如释重负般鬆了口气。
赵肠与庞籍关係不错,又对司马光有些“愧疚”,遂帮著圆场,开口笑道:“果然,司马同知是有远见的,当然,庞公亦是。”
在旁,范仲淹虽好奇赵暘为何对司马光另眼相看,却也配合著圆场,带头抚掌。
於是陈执中、宋庠等亲近赵暘的,亦或是文彦博、杜衍、富强等与范仲淹走得近的,均给面子地抚掌圆场,就连韩琦都不情不愿地拍了两下。
当然,私下鄙夷司马光的,也大有人在。
谁叫司马光之前那般高调,一张嘴便嘲讽在场二府三司、三省九寺诸公,眾人还以为他能驳倒赵暘,忍著气静静看这司马光发挥,没想到赵暘说了个“砸缸”的破故事,就把那司马光堵地哑口无言。
什么玩意!
文彦博瞥了眼在远处垂手而立,好似泥塑般的司马光,摇了摇头,抚掌朗声道:“精彩!精彩!不愧是赵司諫,口若悬河,不输昔日。”说罢,他环视在场诸人道:“可还有谁想与赵司諫辩驳辩驳?张中丞?王中丞?台諫言事之责,可不兴假託他人呀,否则置台諫何用?”
赵暘瞥了眼文彦博,冷笑两声讥讽道:“拱火挑唆,可非君子所为,文相公何不出面?”
文彦博若无其事地拱手笑道:“赵司諫误会了,文某岂是拱火挑唆?诚如赵司諫方才所言,此乃关乎国家存亡之略,既是存亡之略,岂有不叫殿上诸同僚参与,共同商討的道理?”说罢,他又看向御史中丞张观与王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