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乎,此事就此揭过————怎么可能!
李昭述李老爷子尽忠职守,九十来岁还坐镇在真定府,却被李兑等人讥讽为“年老昏懦”,这让原本就瞧李兑、张观等人不快的赵暘如何能坐视此事就这么揭过?
只见他稍作思忖,拱手道:“官家,臣有奏。”
“允。”赵禎微微点头,他猜测赵暘多半是要弹劾张观、李兑二人。
没想到赵暘一张口,就將满朝台諫嚇得半死:“————官家,臣以为台諫纠察百官之权,未免过甚,又有不因获罪”之特赦,方使朝中出现张观、李兑这等人,不知究竟,隨心所欲乱奏乱劾————”
这位小爷,您想干什么?您也是台諫啊!
似张择行、陈旭,亦或王贄、毋湜,一个个面色顿变,相较之下,新迁侍御史及知諫院的韩、唐介、王洙、吴奎几人则面露惊讶,心下暗道:这是做什么?这是要削台諫之权?
倘若说满朝台諫人人色变,那其他官员,可就是別样心思了。
尤其是近两年来频繁遭台諫攻訐的首相陈执中,就差拍著大腿叫好了,赵暘话才说完,他便出声附和:“赵司諫所言极是,官家,老臣近些年亦颇感朝中诸言官过於轻肆,仗著不因言获罪之赦,乱劾乱奏,败坏朝中风气,臣恳请官家————”
“昭文相此言差矣!”如今已隱隱成为台諫之首的王当即开口阻拦此事:“台諫之责,歷来在於纠察百官,有过令改、无则加勉,此正朝中风气,岂有败坏之说?”
说罢,他忙转身冲赵暘使眼色:“如赵司諫所言,张、李二人,不名真相、
妄加推断,有违言官职责,但言官之责不可轻废,否则必动摇朝本————”
话音未落,张择行亦开口道:“王知諫所言极是。过在於李知杂、张中丞,赵司諫以此苛责台諫,未免言过————”
隨即,毋湜、陈旭、甚至钱彦远等诸个皇佑年至今的老面孔亦纷纷出面,试图挽救台諫之权,看得王举正、吴奎、韩、唐介、王洙、吴奎等一干新晋台諫颇有些摸不著头脑。
咋滴,难道这位少年郎这一奏,官家还真能削了台諫之权不成?
也就是他们刚入京朝不久,否则他们就会明白,那是真能!
要知道,自当年包拯逮著赵禎的衣袖一顿输出,逼得赵禎掩袖挡沫,那时赵禎就想削台諫之权了,更別说之后张尧佐升官一事,朝中台諫又是百般阻拦,你道赵禎想不想动台諫?
王贄虽如今是官家的御用喉舌,但也愈发清楚这事,因此尤为心急。
相较这些台諫,其余朝官则纯粹是在旁看好戏:他们原以为今日只是看张观、李兑、韩琦几人乐子,没想到,居然把整个台諫牵扯进去了,这可是真是精彩!
什么?帮著说情?
开玩笑!这些年深受台諫弹劾之苦的又不是只有陈执中一个,他们这些人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奢望他们帮著说情?怎么可能!
至此混乱之际,文彦博亦开口替台諫说话:“官家,臣以为王知諫所言在理,李知州忠於国事,无端遭受指责,实张、李二人之过也,与其他诸位台諫实无干係。既无过错,不应责罚。”说罢,他转头看向赵暘,轻笑道:“赵司諫也是明事理的人,相信亦会赞同。”
眼见文彦博突然跳出来摘桃子、充好人,藉机笼络朝中台諫,赵暘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略一思忖后索性权当没听到文彦博的话,看向王贄道:“王知諫这一说,却確实有道理,既是张、李二人之过,实不该牵扯到其他诸位台諫,臣仅劾奏御史中丞张观、侍御史知杂事李兑,劾二人不明是非,胡劾乱奏————及,不顾同朝为官情谊,诬陷知真定府李昭述李老明公————”
“臣附议。”等了许久的殿前司都虞候曹佾当即附和,甚是罕见地明確针对某人。
话音未落,大理寺丞李正卿亦出列附和:“臣附劾奏。”
殿內群臣转头看了看曹佾与李正卿,丝毫不觉意外。
毕竟上回朝议,李正卿就曾因为父亲遭羞辱而与李兑等人辩论,只是他也不知父亲李昭述恳求南方稻种究竟做什么,无法有利地反驳张观、李兑,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正因为如此,任谁都猜得到李巨卿绝不会就此罢休,今日果然请来了曹佾这位国舅。
当然了,截止到这一步,殿內群臣其实事先已有预料,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赵暘居然会为李昭述撑腰—一谁能想到这小子半年不见,竟是去了一趟真定府,与李昭述成了忘年交呢?
眼见曹佾、李臣卿附和赵暘弹劾自己二人,而御史台及諫院的同僚竟无人为他二人求情,御史中丞张观与在旁装昏的李兑面色不由地一暗。
同时面色暗淡的,还有文彦博。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赵暘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假装没他这个人,丝毫不给他面子,这令他心下暗怒,暗攥拳头片刻才平復心神。
当然这也怪他自己,毕竟赵暘本来就是想耍个伎俩,免得似毋湜、钱彦远、
陈旭等老面孔的台諫纷纷站出来替张、李二人,没想到文彦博见机,竟想摘桃充当好人,藉机笼络朝中台諫,赵暘哪能给他好脸色看?
“诸卿以为呢?”赵禎环视一眼殿中。
朝中诸臣纷纷环首四望,却无一人敢出列搭腔,生怕被一干台諫记恨。
最后还是陈执中拱手给赵禎递了句话:“臣等无异议,请官家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