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暘才知道,原来范仲淹与韩琦主张的新政,已经在开始施行。
或许是吸收了上回失败的经歷,亦或是听取了之前赵暘给出的建议,这次施行新政,范、韩二人尤其谨慎,再不像上回那样洋洋洒洒出台一大片,將大部分人都打成反对派。
这次他们將想要施行的新政掰开、揉碎,一条一条地发。
比如说,今日先发“明黜陟”,即严格官员升迁考核,依据政绩而非资歷进行提拔。
毫无疑问这条政令一发布,底下必然再兴风浪,然反对与质疑声绝对要比庆历年那回事少得多。
之后等个一二月,等到底下官员慢慢適应了,再接著发布“抑侥倖”,即限制官僚子弟通过恩荫制度入仕、减少冗官,到时候同样採取各个击破的办法。
总之,这次范、韩二人绝不让这些条政令的反对声联合起来,一条过了,再颁布另一条。
似这种片片切香肠的手段,朝野也並非没有人看出来,但单一政令的反对声,並不足以阻碍得到官家坚定支持的范仲淹来施行新政。
更何况经歷过“庆历新政”一事的范仲淹已总结了失败教训,对想要改革的政令稍有放宽与妥协,就拿“荫补制”来说,以往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被荫补,只要有人保荐;直到庆历新政时期,范仲淹乾脆一刀切,“仅嫡子一人”,这岂不是逼得朝里朝外那些家中有几个几子的官员也只有反了?
而这回,范、韩二人已將荫补放宽至“仅嫡亲子侄三人”,算是个折中,朝里朝外的官员虽然依旧反对,但还未被逼到定要与范、韩二人你死我活的地步。
甚至於对於大多数官员来说,三个名额差不多也够用了。
至於以往那些以金钱贿赂官员来变相“买”荫补名额的人,这回成为主要打击对象。
换而言之,即使范、韩二人已有妥协与放宽,但这要这条政令颁布下去,依然可以將每年的荫补人数缩至至少十分之一,由此可见这条政令的成效,同时也不难看出往年有些人、有些事是何等的猖獗。
更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荫补是下詔当日便全国实行以外,似官员考核制,以及鼓励农桑、减轻徭役等改革,范、韩二人採取了似赵肠之前提出的“试验点”的做法,既划几个州来试验新政,倘若確实有效便逐步向全国实行,否则就暂时停止,再做改进。
似这种“朝令夕改”的做法,毫无疑问会引起台諫的批判,但於新政本身,却是大大减少了推行阻碍。
甚至於某些反对声,至今还未抓到重点,不知该几时联合抵制范、韩二人的新政—一总不能在稍有损益的情况就联合许多人来反对吧?一来联合不了那么多人,二来有碍朝廷顏面,恐適得其反。
总而言之,虽然很缓慢,但范仲淹与韩琦確实在逐步推行新政,且效果不菲,唯一遭詬病的,就是他们这种似拉屎般的政令出台方式,及“试验州”这种仿佛朝令夕改的做法,著实有损朝廷威严。
继文彦博之后开口的,乃三司使田况。
不过田况仅只是就三司內部財政等方面的开支、运作做了一番简单的匯报,本身倒也並无要事可奏。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这天下就確实像陈执中、文彦博夸讚的那般太太平平,事实上宋国各州依然时不时有天灾人祸,只不过这些事一来不合適放在庙堂上討论,二来事情也不大,大多各州都能自行解决,因此也没什么好强调的。
在田况之后开口的,正是参知政事是范仲淹。
当前范仲淹与韩琦,除了协助朝政,主要就负责新政这块。
看他今日说辞,显然是打算对科考科目动刀了。
即將曾经科举要考核的、但无利於使国家富强的科目通通都砍了。
不出赵暘所料,朝中百官闻言譁然,纷纷持反对意见。
当然,有一说一,在这里持反对意见的官员,大多其实也並非为了一己之私。
別忘了,此刻在这座殿內的,都有荫补资格或权利,可以通过荫补的方式使嫡亲子侄受益,踏足仕途,並非一定要通过科举,为何要强加阻拦?
说白了,对於这些人的子侄而言,似进士等出身只是加分项,並非绝对,有或无都可以做官,区別仅在於有出身的升迁快,无出身的升迁慢,仅此而已。
这些人之所以反对,无外乎范仲淹动了全天下文人的利益,恐引起事变。
要知道这天下多的是三四十岁仍在坚持参加科考的文人,这些人往往精研某一科目二三十岁,如今朝廷突然要颁布政令,將原先的十来门科目砍到三四门,你说天下每年那多达四十万的考生会作何反应?怕不是至少三分之一得起来造反吧?
这么多人造起反来,那危害可比昔日的落榜生张元要大得多了—一天知道那被刷下去的十几万考生中,会出几个张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