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忐忑不安,那只手却重新牵起了他,扶他坐回了软榻上。
“这房间你可喜欢?”秦灵彻话锋陡转,突然问道。
杨雪飞未解其意,便诚心回答说:“陛下天宫巧思,都是我见过最好的东西。”
“喜欢就住下。”秦灵彻道,“把身体养好,等我的旨意。”
“旨意?”杨雪飞讶然。
“等你的身体好了,此事也该瓜熟蒂落了。”秦灵彻淡淡一笑,“届时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情,我会命你去做。”
杨雪飞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区区一介凡人之身,如何担当此等关乎三界太平的使命,却被对方打断了。
秦灵彻却抬了抬手,没让他开口:“——你若做得让我满意了,自然按刚才说的,将功折罪,不再追究你的过错;若仍如前日这般畏首畏尾、反复无常,或有推搪之意,纵我宽恕你的死罪,刑杖加身亦不可免——听懂了?”
杨雪飞听得心惊胆战,他当然不想挨刑杖,只得轻声细语地应了是,面上仍满是惴惴之色,搅在一起的手指转而拧起了膝头的布料,直到身旁的温度突然消失。
秦灵彻又敲打了他几句,终于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帝君陛下临行前也没忘了细细吩咐两个仙仆照料他的起居,又叮嘱他缺什么少什么须得直言相告,若伤来不及养好,难免会误了要事。
杨雪飞哪里还敢在他吩咐的事情上逞能,只是连连点头。然而,当那带着佛韵莲香的温度真正要从他身边离去时,他仍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步。
或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如师如长般地关怀过他,又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一个他能确信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安静地坐在一起,他唐突地追出了门,却手足无措起来。
“陛下,”杨雪飞下意识地唤了声,喊完才发现自己并没想好该说什么话,“我……”
秦灵彻止住脚步,回眼看他,此时杨雪飞在屋中,紫薇帝君在阶下抬头相望,眉目间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后话。
“我听说陛下……陛下的修为因赵月仙之事受损……”杨雪飞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潋滟的天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如飒飒撒了一池星星,“可是属实?陛下现在身体可大好了?”
秦灵彻顿了顿,继而朗声笑道:“确实如此,自然也没有大好。”
杨雪飞一愣,一般人不会这样回答这问题,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我仍在闭关休养之中。”秦灵彻善解人意地接过话来,闲闲地说道,“不理政务要事……所以会有很多时间陪你。”
他说完含笑看向站在高处的杨雪飞。
杨雪飞自己恐怕没有意识到——随着被风吹起的柳叶映入他的眸中,像是一群鸟从沙潭中飞起了一般,那双本就会说话的眼睛已然灿灿地雀跃了起来——
帝君陛下并未说谎,这几日他留步内宅,杨雪飞想见他并非难事。
杨雪飞却不敢无事求见陛下,只是老老实实地依从吩咐,静心养伤。
秦灵彻时常遣人过来为他讲书,第一套学的便是《南天律例》六十四条。杨雪飞总觉送来这套法令仍有教诫之意,不免心中羞臊,打起精神学得格外认真。
之后送来的书便又多又杂,有心诀功法、列国志异、史家学说,甚至还有几卷佛经。即便杨雪飞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也让他看得手不释卷,时常捏着书册就昏昏沉沉地睡倒在床上。
仙仆劝他不必如此费心,陛下只是送来,并不是让他通读。杨雪飞却莫名其妙地较上了劲,似乎有人在暗里跟他争夺比拼似的。
仙仆每日准时准点地炖上药膳,晚上天一黑便熄了灯,逼他睡觉,正午时趁着晴空万里,又劝他出去走上两圈,说对他受了斩雪剑气、中了寒吻蝰毒的手脚好。
杨雪飞既答应了好生养伤,便也一一从了,整个人如檐下的那水钟般,滴滴答答地,极具规律地连轴转了起来。
即便外出,他也不敢走远,只因不想遇到付凌云等人徒增尴尬,故而他每每走到飞龙川前的芳菲林中便开始打道回府。
起初停步于那奔腾的河川时,他还会遐思——只要顺江而下,便能回到栖凤山,去寻找思念已久的故人……
然而转念间他又会想到与陛下的约定、身上背着的死罪、床头未翻完的书、斋里未听完的课,不免又觉得良心不安,焉能任性,于是也歇了不告而别的念头。
几次三番后,他也不再想着下凡之事,飞龙川竟渐渐成了一条普通的溪流,他甚至能滞留湖边,看花落水流之景,在河边停留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幼鹿[VIP]
也正因此,他见到秦灵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因着内宅里那一通严厉的申斥,他对秦灵彻敬爱畏惧远多于亲近之意。然而不谈正事的时候,帝君陛下却实在温文可亲。
杨雪飞渐渐地便也生了胆子,拿出了当年大胆上前与大师兄搭话的勇气,挑着书中角落里的几句话、几个词,假装听不懂先生的授课,又去找陛下问一遍。
只是秦灵彻并不是陈启风,也并不会因为他这样故意贬低自己来捧高对面的拙劣技巧而沾沾自喜。秦灵彻总是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到书本里,才开始耐心地一句一句拆解着讲给他听,所言之细致似乎是生怕他连八字的第一划怎么写都不知道。
如此试了一两次,杨雪飞便再也不敢施以这样的伎俩,再碰到陛下时,他只敢小心翼翼地绕过;若实在不喜寂寞,便干脆寻一棵树躲在后头,抱着膝盖听陛下自己与自己对弈时落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