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秘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爬起,付凌云在一旁托了一下他的手肘,两人才一并站起来。
二人再度行礼拜别,秦灵彻没说话,只摆了摆手。
沈秘几乎落荒而逃般离开帝君的视野,付凌云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刚想与这位副官说话,又听里头不轻不响地唤了声:“凌云。”
他忙头皮紧绷地折回去,只见秦灵彻看向他,眼睛里带着歉意:“适才忘了问你要一件东西。”
付凌云茫然道:“什么?”
帝君陛下顿了顿,用手中的玉箸点了点桌面,挑了挑眉,好似在疑惑他为什么发问:“解药。”——
桌下的杨雪飞自然没法看到,付凌云仓惶离去的背影最终与沈秘一般无二。
秦灵彻似乎没有挪步膳房的意思,而是吩咐仙童在此间摆膳。
帝君陛下也要吃东西吗?
杨雪飞心里总觉得奇怪。
修仙之人视辟谷为半步踏入仙境,辟谷后自然不会再吃俗物,以彰显自己异于凡人。神威将军更不必多说,时常拿他的饥饱来取笑他,喂他和喂鸽子无异。
——帝君陛下却要吃凡人的东西。
头顶上,仙童来了桌边两三次,放下一二碟小菜,一碗汤,听起来这膳食也布置得极其清俭,甚至不如付凌云那日在私宅请他吃的那顿奢宴。
秦灵彻温声吩咐众人退去,又亲自起了身,合拢了窗前的纱帘。
杨雪飞心中隐隐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帝君陛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虽轻柔平和,却不容忽视。
“人都走了,帘子也拉起来了。”秦灵彻莞尔道,“我看过了,外头没人偷看——还不敢出来?”
杨雪飞再掩耳盗铃,也没法说服自己帝君陛下是在跟别人说话。
他咬紧了嘴唇,又犹豫了片刻,才艰难地挪动起身,无奈手脚俱麻,四肢僵硬,他废了好些功夫才翻过了搁在身前那只大箱子。
眼前忽然一片大亮,他在晦暗处蜷缩久了,双目一时反应不过来,差点又要落泪。
视野再次清晰过来时,杨雪飞几乎呆呆地定在当场。
只见帝君陛下身着一席浅紫色的常服,手执一杆精致小巧的便面扇,扇柄挑起厚重的帷帐,正安静地看着他。
不同于他从前见过的仙官、仙将那般神威莫测,紫薇帝君长发披散,身形修长,眉目如春岚过山,淡笑似清风送月,一身素袍不显奢靡,只零星缀了些简单的银饰,细看来不仅不吓人,反倒有几分文秀的书卷气。
杨雪飞却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可是身上不适?”秦灵彻没有错过他的一丝举动,“——委屈你了。”
杨雪飞连连摇头,他赶忙从桌底爬出来,试图搬弄自己麻得仿佛不存在的双腿,做出个礼貌的跪姿来。
秦灵彻饶有兴致地看了会他的动作,确信他做不到后,才扇柄一拂,一阵清风悄自袭来,将他徐徐托起。
杨雪飞鸡啄米似的点头致谢,他想开口,无奈口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秦灵彻道:“琼英毒是收集落花制成的——这世间最不会说话的就是花花草草,你摸摸自己的舌根,看看是不是被变成叶子了?”
杨雪飞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实在做不出当着帝君的面往嘴里摸的动作,只能笨拙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感谢相告。
“解药在桌上。”秦灵彻又提醒他,语气温和且耐心,仿佛他是什么牙牙学语的幼童,要长辈一个字一个字教着做事似的。
杨雪飞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青瓷瓶,正放在付凌云方才坐过的位置边——原来这就是帝君陛下让他留下的解药。
帝君到底知道多少?
杨雪飞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谈话,对付凌云、沈秘二人而言有多生死攸关。
无怪乎神威凛凛如付凌云临走时竟也气息凌乱、步伐焦灼,这瞒天过海的欺天大罪,饶与不饶、戳破不戳破,竟都在眼前人一念之间。
他下意识又看向帝君,后者竟也正看着他,一双点漆似的黑眼睛似乎能把他从外看到里,沉沉如无星月亦无止尽的寂夜。
杨雪飞总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秦灵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怕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