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缓步深入城南,循着清幽雅致的院落地势,不多时,南宫景便寻到了那座僻静清幽的公主别院。南宫景静静立在别院墙外,整个人隐在浓密的梧桐树荫里。他刻意收了所有帝王锋芒,褪去了一身迫人的龙气,连周身常年沉淀的冷冽气场,都压得干干净净。连日千里赶路,不眠不休,风尘沾满衣衫,掌心那封被攥得发皱的私休书,像一根细细的针,时时刻刻扎在他心底。可此刻,那一路奔来的焦躁、不甘、酸涩与怨怼,在视线触及院中那道身影的瞬间,尽数悄无声息地化开了。昆县的秋日很软,阳光温温柔柔洒落庭院,不燥不烈,清风穿廊而过,卷着淡淡的桂花香,安安静静落在青石地上。林兰蝶随意坐在石阶上,一身素色衣衫简单干净,长发松松挽起,只一根玉簪固定,没有半点深宫雕琢出来的端庄拘谨。她整个人是彻底放松的,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温柔得格外真实。她垂着手,轻轻抚摸着脚边的老犬小黄。小黄是她年少养大的老狗,认主又温顺,安安静静贴着她的腿边趴着,一脸安然惬意。不远处,那两只前些日子被救下的大小土狗也静静卧在一旁,大狗伤势未愈,安分休憩,小奶狗懵懂软糯,时不时蹭蹭小黄,三只生灵相依相伴,画面安静又治愈。看着这一幕,南宫景的呼吸不由得轻轻放缓。太久了。他真的太久没有见过她这样松弛、这样纯粹、不带半点疏离和冷淡的笑。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飘回他们在景国深宫朝夕相守的那些年。外人总觉得帝王深宫冰冷压抑,可只有南宫景自己知道,那数年光阴,是他这辈子最暖、最圆满的日子。他登基之后,六宫空置,从不纳妃,朝野劝谏尽数驳回,天下皆知,景国帝王的偏爱,从头到尾,只给皇后一人。当然,他们并非永远相敬如宾,寻常夫妻间该有的争执,他们也一样不少。偶尔会因为朝堂局势、两国邦交的分歧拌嘴,会为一点细碎小事闹别扭,赌气互不说话。只是二人情意根基深厚,向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从不会把矛盾隔夜。吵得再凶,转一夜,便能放下隔阂,依旧依偎闲谈,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生出过嫌隙。只是谁也不曾料到,横亘在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日常琐碎的争吵,而是埋藏多年的父辈血海仇恨。那段时间凤兰蝶意外知晓覆灭凤氏一族的仇敌,正是南宫景的父辈。真相砸下来的那一刻,天崩地裂。她深爱同床共枕的夫君,清晰记得二人所有温存相伴的时光,可族人惨死的画面夜夜闯入梦境。爱恨撕扯日夜煎熬,她没办法憎恨全心全意善待她的南宫景,也无法坦然漠视血海家仇。两难之中,她只能选择逃离。后来断崖出事,一场重伤夺走了她所有记忆。前尘爱恨、帝后姻缘、家族仇恨,通通被封存。苏醒之后,她不再是困在深宫的凤兰蝶,变成了孑然一身的林兰蝶,依赖凤云,一步步走向新的生活。南宫景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记得,他们平日里偶尔拌嘴,转头便能和好,感情牢不可破,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收到一纸休书,被迫和她彻底分开。那时朝政再繁重,他每日都会腾出时间陪她。皇宫的秋日暖阳,和此刻昆县的日光重叠。也是这样温柔的风,这样慵懒的光,她常常坐在御花园的花树下,闲闲抚着宫里驯养的灵犬,眉眼弯弯,安静又柔软。那时候的凤兰蝶,满心满眼都是他。闹别扭的时候会别过脸不肯搭理他,气消了又主动往他身边靠,软软甜甜地喊他阿景,会把所有温柔和小性子,都只展露在他一人面前。他们有争执,有赌气,可心底的情意从来不曾动摇。整整数年,朝夕相伴,岁岁温情。他护她一世安稳,予她无限偏爱,替她挡尽朝野流言、朝堂风雨,把她宠得无忧无虑。那段日子,是南宫景孤寂帝王生涯里,唯一滚烫鲜活的光,是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旧梦。可如今,故人依旧是故人,心境早已天翻地覆。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是他刻入骨髓的模样,温柔善良,心怀悲悯,见不得弱小受欺,一点都没变。只是她忘了。她完完全全,忘了皇宫里的岁岁年年,忘了相依相守的帝后情深,忘了曾经争吵过后依旧不舍彼此的自己,更不能深入体会压垮一切的父辈仇怨。现在的她,是林兰蝶。是挣脱了所有过往、重新活过一次的新人。她有自己的故土,自己的安稳,自己全新的人生。墙外的南宫景静静看着,心口酸胀得发闷,密密麻麻的不舍,一点点缠满四肢百骸。院里的林兰蝶浑然不觉墙外有人凝望,只顾温柔低头,轻声细语地安抚脚边的犬只。“小黄,以后你们就在这里安心安居。”,!“有我在,再没人敢惊扰你们、欺负你们。”她的声音软软糯糯,温柔平和,和从前在深宫依偎在他肩头呢喃细语的语调,一模一样。就是这熟悉的语调,瞬间击穿了南宫景所有的克制。那些尘封的甜蜜回忆汹涌翻涌,曾经无数个夜晚,她就是这样靠着他,轻声和他闲话家常,驱散他一身朝政疲惫。就算刚刚吵过架,只要这样安静相伴片刻,所有火气都会烟消云散。那时候的温柔是专属他的,那份安稳也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可现在,她的温柔依旧,只是再也与他无关。南宫景眸光沉沉,眼底戾气散尽,只剩下绵长又苦涩的眷恋。他从来没有怨过曾经的相守,更没有后悔倾尽所有宠她爱她。旁人畏惧的深宫,是他此生最珍贵的温柔故里。毁掉这一切的,从来不是日常争执,不是爱意消散。是深埋多年的世仇,是命运捉弄,是断崖重伤,是一场彻底的失忆,硬生生隔断了他们的一生。是她一场失忆,把他、把深情、把所有圆满,统统丢在了过去。微风轻轻拂动庭院的枝叶,光影斑驳落在林兰蝶身上,岁月静好,安稳无忧。侍女轻步上前,生怕惊扰了她的闲适,只小声温柔提醒:“公主,秋风渐凉,久坐容易受凉伤身,您该回屋静养了。”林兰蝶闻言,温顺轻轻点头,缓缓直起身子。她身姿纤细单薄,起身的瞬间,下意识抬手,轻轻护在了小腹之上。动作极轻、极柔,是完全发自本能、不自知的小心翼翼。就这一个细微至极的小动作,清晰落入南宫景眼底。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心底瞬间空了一大片,慌乱与落空骤然席卷而来。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可那一瞬间的直觉无比清晰——她的余生,早就想彻底和他割裂了。她有了新的牵挂,新的寄托,新的羁绊,拥有了完全不属于他、全新的生活。那一封绝情休书,不是一时赌气,不是一时逃避。是失忆之后的她,心甘情愿,想要彻底斩断那一段属于凤兰蝶的过往,干干净净,过自己的新生。秋风簌簌作响,桂花瓣随风零落,飘满整座庭院。一墙之隔,隔了山河岁月,隔了前尘旧梦,隔了他满腔深爱,和她的全然遗忘。墙外红衣隐于树荫,南宫景遥遥凝望着那道温柔安然的身影,眼底再无半分偏执戾气,只剩入骨的眷恋与怅然。他嗓音压得极低,沙哑细碎,碎在风里,无人听闻。“小蝶儿……”“我们从前明明那么好。偶尔争执拌嘴,总能和好如初,岁岁情深,朝夕不负……你怎么能,说忘就忘了。”他真的不甘心。他们的从前,纵然有过小摩擦,却从来没有真正生出隔阂,没有背叛,没有冷漠,只有日复一日的深情与相守。凭什么一场失忆,就要尽数清零?凭什么他刻骨铭心的岁岁年年,于她而言,只是需要彻底剔除的旧尘过往?凭什么曾经天下艳羡的帝后情深,最后落得一纸休书、两两陌路?良久,秋风漫卷衣袂,吹散了满眸温柔怅惘。南宫景缓缓敛尽眼底所有酸涩软弱,漆黑的眸底,重新凝起执拗又坚定的深情。失忆也好,断情也罢,她有新生、她避世归隐,全都没关系。他不放。放不下数年朝夕情深,放不下倾尽山河的偏爱,放不下刻入骨髓的旧梦。她忘了,他就慢慢等,试着一点点唤醒她尘封的记忆。她断了,他就一步一步,重新走入她如今的人生。昆县秋风温柔,庭院岁月安然。墙内是她重生后的清净余生,岁岁安稳,无旧尘牵绊。墙外是他一人固守的前尘旧梦,执念深沉,不肯退场。一场隔了记忆、隔了血海世仇、隔了命运的深情拉扯,从此刻起,悄然拉开了无尽序幕。:()穿越之兰蝶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