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衍瘫着,额间的汗没擦,看起来有几分落拓。
管事许久没听见动静,又低声问了一句,“少将军,禹王殿下来了,要见么?”
陆青衍疼得昏昏的,没甚感情地回答,“要见的,劳烦殿下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便来。”
管事恭敬地应了,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陆青衍上半身几近赤裸,胸口的束带缠得很紧,透出白里泛青的脆弱来,她擦了下肩上的渗血,“我要去见客,你随我么?”
庄笙一愣,“噗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了,“主子是想赶我走吗?”
将军府年久失修,日经月累积攒下来的潮湿,把青砖都拱了起来,她的膝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听得人牙酸。
天儿热起来,陆青衍拢了薄衫,坐起来,懒散着,手顺势搁在腿上,露出一截白,“只是问问你,哪里用得上‘赶’这个字。”
庄笙瞧了她一眼,有片刻的恍然。
以前在军营里,少将军是强悍的,这种强不仅是对各种功夫的融会贯通,更重的是气势上的不可一世,那是在边地日日枕戈饮血养出来的。
如今么,更加内敛,那双琥珀色的眼里尽是疲惫,散漫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好似没什么可在意的。
她一顿,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归于“不在意”,更惶然了,“以前是晏七和您寸步不离,主子从没这样问过她,如今问我了,还能不是在赶我走么?”
陆青衍叹了口气,指尖轻轻一抬,“我如今和这株草没有区别,夹缝求生,自身难保,谁也护不住。”
庄笙膝行了一步,“我本来就是护卫,理应由我护着您。”
“何必呢。”陆青衍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起甚么波澜,“你是我的护卫没错,但你也是上了兵薄的将士,而非我的家奴,这次北境损兵折将,死伤不知凡几,你若想脱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庄笙心口更沉,“我是什么来历,主子该一清二楚,将军在燕州建学堂,收养遗孤,我是受了恩惠长大的,后来跟了您,一直到今日,主子再赶我走,我就。。。。。。无家可归了。”
陆青衍想了片刻,挽起的袖口滑下来,遮住了那抹晃眼的白,“你想清楚了,来的是禹王殿下,你只要露了面,往后就再没了脱身的法子,说不定连命也要搭进去。”
庄笙担心自己说得不够诚恳,重重地磕了下头,“求您垂怜。”
陆青衍沉默半晌,想了很多,在父亲给她的四个护卫里,晏七的刀法最精妙,庄笙的医术最精湛,其余两个是暗卫,擅长隐没和杀伐,如今就剩一个了。
她女扮男装,犯下诛九族的死罪,身边人只有庄笙知道,北境边地凭军功晋升,晏七升到了骑兵营千户的位置,而庄笙立下的功不比她少,却因为知道内情,只能被父亲死死地按在她身边。
她有很多话想问,你怨吗?你愿吗?
但是一垂眸瞧见庄笙紧张得唇都咬白了,话都梗在了喉咙,陆青衍不想问了,到目前为止,她一颗心都没看透过。
人心是最深不可测的东西,陆青越,谢明夷,萧灿,庄笙。。。。。。这些人围着她身边总有自己的目的。
“走吧,随我去见客。”陆青衍起身,弯腰向她伸了一只手。
庄笙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快速地擦了下眼睛,搭上去借力站直,“主子,以后在神都办事,我需要换男装么?”
这话问的让人有些为难,因着前朝的改革,女子也能抛头露面了,只是男女大防的观念还是深入人心。
陆青衍推开门,“不了,总不能遮遮掩掩一辈子。”
为她这话里的意思,庄笙怔了几息,赶忙跟上去,拾了件玄色的薄衫,披在她的肩上,“那主子以后——”
顾及隔墙有耳,她话没说完,陆青衍却明白其中意思,恰好她推开门,庄笙掀开帘子,刺目的光猛然洒进来。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暖色浸润纤薄的血肉,瞧见流畅萧索的骨线,“以后,要先争得到一个以后,即便是有,我也没什么可能了。”
“少将军!”这一声唤是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过来的。
管事急匆匆地跑过来,擦着汗说:“禹王殿下说想要四处走走看看。”
陆青衍扶了他一把,“不打紧。”
她话音刚落,萧灿就从那七歪八拐的园子里走出来了,过了个连廊的门洞,踮脚朝着她挥手,“这将军府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能不长见识么,挨着圣人旧居湘王府,外面的脸面修缮得尽善尽美,里面儿整就诠释了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正院辟出了菜圃,还圈养了一群鸡,赏花观景的园里,水早就干涸了,枯死了一片荷,杂草长得齐腰高,松柏更是长得像奇形怪状的妖精。
陆青衍行了一礼,“殿下安好。”
萧灿才敛了笑容,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流淌出几分贵气,“安好,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在陆青衍身上绕了几圈,“听说你卧病不起,我来瞧瞧。”
他抬了下手,身后跟着的小厮打开锦盒,“刚得了些药材,拿过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