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的家不在公安局大院。当初为了刘小小上班方便,他特意把家安在了离市一中大约两公里的一处安静小区里。房子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约莫一百四十平米,楼下是客厅餐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和书房。装修简单但温馨,客厅的落地窗前摆着一排绿萝和吊兰,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叶子油亮亮的。秦政推开家门的时候,先听见的是女儿清脆的笑声。客厅里,五岁的小秦冉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盒彩色积木,正往搭了一半的“城堡”上插最后一块三角形的屋顶。刘小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前的小餐桌上摆着三碟菜。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一碗排骨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爸爸!”小秦冉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积木也不管了,从地毯上爬起来就朝门口跑过去。秦政弯腰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乖。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乖!”小秦冉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回答,“老师今天表扬我了,我画了一朵花。”“真棒。”秦政抱着女儿走进客厅,目光落在坐在沙发上的刘小小身上。她正端着一碗排骨汤慢慢喝着,看见他进来,微微挑了一下眉。“哟,秦大局长,”刘小小把汤碗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慵懒的调侃,“今天中午怎么回来了?局里不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秦政把女儿放回地毯上,让她继续搭积木,自己走到餐桌边坐下。他把手里那只白色的塑料袋放在桌面上,从里面取出那只快餐盒,打开盖子,可乐鸡翅的酱红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香气立刻散开来。“这不是想你了吗?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把快餐盒往刘小小面前推了推。刘小小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还是忍着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秦大局长白天想我,这还是头一回。怎么,是不是身边花太多,局部受刺激了?”秦政被她说得一口气噎在嗓子里,赶紧看了一眼地毯上正专心搭积木的女儿,压低了声音:“我……宝宝在呢!你乱说什么!”刘小小看他那副慌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在午后的客厅里清脆地荡开。她从快餐盒里捏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扬起来:“嗯,味道不错。哪儿买的?”“老友饭馆的。夏铁以前教过的厨师做的。”秦政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刘小小啃完那块鸡翅,把骨头搁在碟子边沿,拿了张纸巾擦手指。她端详了秦政一会儿,忽然开口:“告诉你一个事,我……升官了。”她说完这句话,故意停顿了一下,直溜溜地看着秦政的脸,等着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追问“怎么回事”“谁给你升的”“是不是有人知道你身份了”。她甚至在心里预演了一遍该怎么应对他的追问?先安抚、再解释、最后搬出刘市长来压阵。她连“你要是敢耍脾气我就让你睡客厅”这句话都已经准备好了。但秦政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只是“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嘴里,嚼完了,抬头朝她笑了一下:“恭喜恭喜。好好干。”然后他转头去逗女儿:“乖乖,你那个城堡搭好了没有?给爸爸看看。”刘小小愣住了。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擦过手指的纸巾,眼睛直直地看着秦政。过了好几秒,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层试探性的困惑:“老公,我说我升官了……我做校长了。助理校长。市一中的。”秦政强忍着嘴角那股快要压不住的笑意,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努力维持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的平静:“我听到了啊,我不是说了恭喜吗?”刘小小放下手里的纸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不对。你这反应不对劲。老公,你怎么了?”秦政终于绷不住了,哈哈笑了出来。他放下筷子,转身一把抱住刘小小,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层“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追问‘是谁给你升职的’‘人家是不是有目的求我办事’?”刘小小被他搂在怀里,声音闷闷的:“难道你不问?”秦政松开她,两只手搁在她肩膀上,目光认真地看着她:“老大骂我了:‘不能因为刘小小是你秦政的老婆就该受屈。’就这一句话,别的什么都没说,但我懂了,以前的事,我得向你道歉。”刘小小微微张了张嘴:“啊?你的意思是……黄市长……”秦政伸手轻轻掩住她的嘴:“心里知道就行。好好干,别给老大丢脸。”,!刘小小看着他,目光从意外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嗯,我懂。”她重新坐回去,夹起第二块鸡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嘴里含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不对……那你也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啊!害我紧张了好半天。”秦政笑着摇了摇头:“告诉你还有惊喜吗?再说了,这是组织的决定,又不是我走关系给你弄的职务。你凭本事上的,我提前说了反而显得我跟这事有牵连。”刘小小把鸡翅啃完,把骨头搁下,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算你有理。”小秦冉在地毯上抬起头来,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刘小小放下汤碗,朝女儿露出一个笑容:“妈妈升官了,以后要更忙了。冉冉要乖一点,好不好?”“好!”小秦冉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继续搭她的积木城堡。秦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看了刘小小一眼。她正低头吃饭,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线。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个正专心致志搭积木的小小身影上,嘴角浮起一个很轻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弧度。窗外正好几只鸽子从对面的屋顶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天际线处转了一个弯。朝远处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工业园区方向飞去。(场景切换)下午四点刚过,老友饭馆四楼关押室的窗户朝北开,窗外的光被对面那栋四层居民楼的墙体挡了大半,房间里保持着一种阴凉的、与季节不太相称的静谧。杨甜甜坐在关押室那张简易的木板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近乎拘谨。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口被她在关押的过程中反复捏过,布料上留下几道细密的褶皱。她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停留着qq发帖的编辑界面,光标在最后一行的句号后面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周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证物袋,袋口用密封条封着,里面是杨甜甜之前在审讯过程中交出的另一部手机。她低头看了一眼杨甜甜手上的手机屏幕,确认帖子内容已经按照要求拟好,语气平实地说:“检查一下措辞,确保每条信息都没问题。这条帖子发出去,会直接影响很多人对黄市长的看法。”杨甜甜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又过了一遍,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她轻轻点了点头:“周队,我都看清楚了,没有漏洞。那条热搜的文案确实不是我的本意,是被人逼着发的。我只想证明自己没有造谣,市长吃烧烤是真的,被人利用去恶意解读也是真的。”周爽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杨甜甜深吸一口气,拇指在屏幕的“发布”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页面弹出一个“发布成功”的提示,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才把手机拿起来,翻转屏幕朝外递向周爽:“周队长,完成了。”周爽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用自己的手机登陆了qq,找到了那条新发布的帖子。跟帖区已经有人开始留言,她大致扫了一眼,没有细看,退了出来,把手机锁屏。她把杨甜甜的手机放进那只透明的证物袋里,拉上密封条,在袋口外侧贴上一张标签纸,用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编号和日期。“好,杨甜甜,我们会如实向检察机关陈述你的配合表现。现在收拾一下,我送你去看守所。”杨甜甜从床沿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卫衣,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床头柜:“周队……我没什么收拾的。”周爽把证物袋夹在胳膊底下,目光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的确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所有的个人物品在刚被带进来时就按要求统一保管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周爽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也是,确实没什么收拾,那就走吧。”周爽走在前面,杨甜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关押室,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老友饭馆四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墙上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鸣,把地面上那层浅灰色的地砖照得泛出冷白的光。两个人没有交谈,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踩在地砖上发出轻重不一的踏响。走到楼梯拐角时,杨甜甜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她抬起头,往五楼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隐约听见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她看不见那里面坐着什么人,但她知道那会议室里正在决定着很多人的命运。周爽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但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停顿,脚步也放慢了半拍,语气淡淡地说:,!“走吧。你的问题已经交代清楚了,后面的事就看法律怎么判了。”杨甜甜把目光收回来,加快了脚步跟上她:“周队,我会被关多久?”周爽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比平时低些:“这个我说了不算。检察院会依法审查,法院会依法审判。你配合交代了主犯,认罪态度好,量刑时会有考量。”“嗯。”杨甜甜没有再问。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后厨那条通道,从老友饭馆的后门走了出去。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头顶斜铺下来,把巷子里湿漉漉的地面晒得半干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后泥土和街角烤红薯摊散发出来的焦糖甜香混合的气息。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停在巷口,车顶的警灯没有亮,但车门已经打开了。周爽拉开车门,侧身让了一步:“上车吧。”杨甜甜弯腰钻进后座,在座位上坐好,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周爽关上车门,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汇入雾云城下午四点四十分的车流。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流动。梧桐树、文具店、公交站台、放学回家的小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一幅幅画面从车窗外掠过。杨甜甜看着那些画面,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着,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