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
阿斯塔抬起头,仰望从树冠层漏下的天空。暑热在密林中显出颓势,松针的气味带着凉意渗入毛孔,令阿斯塔脊髓轻颤,连带心情也一起雀跃。
今天已经是她进入森林的第三天了。她继续兽径走着,青苔和蕨类植物在她脚下挤出汁液。她的目标和其他守林员一样,找到陷阱。现在还在仲夏巡猎期间,为保证各位少爷小姐巡猎愉快,这片林地是禁止布设陷阱的,也只有那个一无所知的外乡人才会无视禁令。
水源地,进食点,栖息地。动物的活动总有规律,因此设置陷阱的基准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改变。新手会直接在水源地或栖息地设置陷阱,稍微有经验的则会选择路线中途。那家伙特地偷了捕兽夹,肯定不是放着当摆设的,所以兽径成了不错的地点。
兽径蜿蜒曲折,断断续续。太阳投下的光斑一点点变得炽热,阿斯塔开始觉得自己的后颈犹如火苗烧灼。
还是有点累啊。阿斯塔叹了口气,难得产生了点挫败感。陷阱被发现的地点、失窃的小屋都不在这片区域,阿斯塔不觉得那家伙会蠢到留在同一个地方,所以这里应该是他转移的备选才对,然而现在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出现。
搞不好他已经变成熊的口粮了。阿斯塔一边想着,一边离开兽径,坐在不远处倾倒的树干上。她拿出奶酪咸肉三明治,就着凉水咽下去。
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口中的食物味同嚼蜡,似乎只能靠遐想抚慰大脑,使它不至于在日复一日的咀嚼中麻痹。坚持下去,你可以赚很多钱,西尔维娅、莎莉和德琳不是都挺中意你吗,你可以连着好几年做她们的专属向导。然后你就会有栖身的公寓和甜美的白面包,你的家人也会更加快乐。你能送爱什莉去上中学,让她以后成为体面的文员或家庭教师,永远远离只能靠垃圾果腹的日子。
……好麻烦。
阿斯塔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第一次了,不如说最近一年她经常这么想。她甚至有时候会想逃入森林,永远不再出来。她厌倦了那间狭窄脏污的房间,厌倦了挥之不去的闷腐气味,厌倦了被那些混蛋蔑视辱骂拿鞭子抽脸还要跪下来摇尾乞怜的日子。
哈哈,看来我变得跟尤安一样愤世嫉俗了。阿斯塔自嘲地笑笑,收好水袋,起身离开。
又过了两个钟头,一条河流出现在阿斯塔面前,林木略微稀疏,泥土变得湿软,木石皆青苔蔓生。这里应该是绿苔河,说明她已经走到了林区的东南部。阿斯塔记得这片区域有小群的马鹿活动,如果要设置捕兽夹,这片区域就不错。
河岸有零散的马鹿足迹。四只大的,三只小的,已经算不上新鲜。阿斯塔视线一一扫过,忽然从其中发现了一个“异类”——更大,更旧,更完整,没有偶蹄的分瓣。它踩在马鹿的足迹之间,试图藏木于林,却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人类。
阿斯塔靠近了些,仔细观察那枚足迹。比她的大上不少,这人身高显然超过六尺,重量也不小。他踩在鹿的蹄印上,或许是跟着它们找到水源,又或许是跟踪它们的活动轨迹。她沿着河岸走了几步,果然又发现了其它的足迹,不远处的灌木略有倒伏的痕迹。
啊,接近了。阿斯塔兴奋起来,捡起一根木棍,拨开那片倒伏的灌木丛,往地上戳了几下,确认没有陷阱后才放心往前走。有人在灌木里挤出了一条路,狭窄处的树皮上挂着几缕棉线纤维。
大约一刻钟后,阿斯塔手中的木棍戳上异物,发出钢铁冷硬的声响。她稍稍用力,弹簧触发,捕兽夹砰然合拢,顿时木屑纷飞。
要是没看见,指定把腿夹断,真没公德心。阿斯塔想着,丢掉木棍,四处打量起来。果然,她在一棵杉树上瞧见了两划交叉的刻痕。从高度和深度来看,都显然出于人造。
应该就是那个人留下的标记吧。也对,他对林子不熟,想迅速找到陷阱又不迷路,最便捷的方式就是做标记了。阿斯塔想着,跨过捕兽夹,继续往前走,不出十分钟,树上也发现了刻痕,但这个是两条平行的线。
这也是他刻的吗?阿斯塔仔细端详着刻痕,两处刻痕都挺新的,而且守林员的巡逻队还没到这里,应该只有他了吧?或许不同的刻痕有不同的意思?
阿斯塔拿出随身纸笔,画下两处刻痕,随后以捕兽夹为中心,朝一个方向走出两公里,再折返回来换方向重新出发。太阳西斜时,她一共找出了四个刻痕,其中两个是斜向平行线,剩下的一个叉一个三角,分别在捕兽夹附近和兽径上。
如果把叉和三角看成地点,那么平行线或许是路线指示。它们在叉和三角的西侧,下端指向它们,阿斯塔认为这一定具有意义。
于是她沿平行线上端指示的方向走去。她脚步很快,黄昏快到了,她得在光线暗下来前多走一段。
前面有一棵树歪斜了。它尴尬地架在阿斯塔面前,树枝上已经没有树叶,取而代之的是蔓生的地衣,垂落的样子倒像金夏节门廊上装饰的剪纸麦穗。阿斯塔稍稍弯腰,拨开地衣的帘幕,然而手指突然传来某种异样的触感——细而紧绷,与绵软的地衣全然不同。
线。
现在反应过来已经晚了。细线牵动空罐头,发出一阵叮当的噪音。几乎是眨眼之间,不远处的土坡下窜出个人影,一闪就撞过灌木丛去,马上就要跑远了。
“等等!”阿斯塔立刻用通用语喊道。不知是认出她的声音,还是单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语言,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阿斯塔再次对上了那双眼睛。
“认出我啦?”见那人停下,阿斯塔挂上一副笑脸,随手把枪往旁边一扔,语气熟得像是跟久别重逢的亲舅舅打招呼。“别急着跑嘛,我跟你没冤没仇的,说几句话来。”
那人没有动弹,打量了她一会儿,这才开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咱先表个态,我不是来逮你的。”阿斯塔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间他没有反应,便大胆了起来,“我只是来提个醒,按咱这规矩,现在正是城里老爷夫人进山打猎的时候,你在这里设陷阱,惊扰人家,人家可要把你丢进大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