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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2页)

天青色的骨瓷,盛了褐色的汁水,氤氲的雾气把崇光帝的眉眼衬得很温润。

封恒有条不紊地用匙分了一小盏药,一只袖挡着,一只手端着,当着天子的面饮尽,而后退居纱帘帐外听吩咐。

这已不是暗示了,寝殿内安静得不像话,崇光帝唤了封恒进来,却迟迟没有下道旨意。

魏昭老神在在的,伸手拂了下衣袍上的褶皱,才说:“太后娘娘那边还紧着人伺候,皇上既已无碍,奴婢也好回去复命了。”

崇光帝不置可否地“嗯”了声,至于永嘉长公主,她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

魏昭掀开帘,与封恒错了错眼神。

在这暗无天日的宫廷中,这两位各为其主,该是势如水火的关系,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魏昭是内侍省的总管大太监,四品内侍,下辖五内局,掌与宫仆相关账簿的掖庭局,掌大小宫门出入口的宫闱局,掌死亡殡葬事宜的奚官局,掌宫中张设和照明的内府局,掌龙舆凤辇开路的内仆局。

封恒也在内侍省,不过是差人一等的副职,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朝堂上太后压着崇光帝,在宦官簇团的地方,底下人给的孝敬也是先紧着这位魏中大人。

跨过门槛,魏昭甩了下拂尘,轻轻那么一哼,随即便听见永嘉长公主那寒意刺骨的低斥声——“萧廷安”。

封恒也打了个寒颤。

崇光帝扯着唇角,低头吩咐道:“咳,去把前些日子市舶司送来的西洋锦拿来,让皇姐挑挑。”

提举市舶司主要是河东经略府在管,九日山冬祈风送舶,夏祈风迎舶,远线还需跨过冬季,待来年再借风西行,满载着丝绸瓷器的商船,换回些香料和珍宝奇货。

这些东西放在平常勋贵人家,也是难得的珍宝,可对于永嘉来说,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东西。

再者,如今几月了,市舶司的商船又要入海了,眼下让她挑,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永嘉长公主垂着眼皮,“萧廷安,你在胡闹些什么?”

方才他嫌药苦,被凶了一回,眼下他送东西,被凶了两回。

“皇姐。”崇光帝叹息似的落下一句,忽地又猛烈地咳嗽起来,用软帕压了唇角,星星点点的殷红,他也不看,“朕不过是想同你说说话。”

地火温暖,屋内药气重。

永嘉皱了皱眉,拎着陆青衍的后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人送他面前,“你想见的人在这儿。”

崇光帝不说话。

陆青衍惊出一身汗,长公主这动作算不得温婉,像拎小鸡似的,没把她当个人看。

这两位么,说的话她不敢听。

可不敢也不行,皇帝特地吩咐封恒来宣,足以说明她在某件事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皇姐知道朕在烦心什么。”崇光帝没看她,望向永嘉,言辞恳切,“去岁十月,正是秋季该收成的时候,倒霉遇上灾年,边地百姓的日子不好过,还要忍受蛮族的欺凌,战败的折子接二连三地往上递,一会儿是水涧城,一会儿是暮云关,皇姐,朕缠绵病榻这些时日,夜夜都在做噩梦,等熬到了白天,这宫里凄冷,伺候的人小心翼翼,总没个说话的地方。”

封恒低头,恨不得连脑袋都钻地底下去。

他是皇帝,话说到这份上,永嘉还能拂袖而走么。

于是陆青衍就眼瞧着长公主越过她,径直走到床榻边,端起那碗凉了的药,轻轻舀了一勺,“你体弱多病,该安心将息着,好端端地提北境做什么?”

她垂着眸,兀自刮着勺底的汁水,辨不清眼底那点异色。

崇光帝就着她的手喝药,“要是北境能稳下来,朕哪需要操这么多心。”

永嘉替他拭了拭唇角,说:“你是皇帝,操心国事是江山社稷之幸。”

崇光帝苦笑,长久的病弱突出较高的颧骨,笑的时候眉梢拎着眼角,那眼里空荡荡的,“朕不懂行军打仗的事,也不如先帝文韬武略,只晓得若非皇姐和母后帮衬,朕这副身子会坏得更厉害。”

永嘉缓缓放下手,淡淡地说:“皇上万岁。”

“万岁,呵,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崇光帝笑了笑,“朝臣们整日喊着万岁,若真有法子,先帝何故去的那般早。”

这话放在她们之间其实不合适,永嘉长公主是启明帝的亲子,崇光帝是从宗室里过继的养子,有些话可以由太后来说,可以由永嘉来说,偏偏不该是他。

永嘉瞧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耐和杀意。

可崇光帝却说,“若先帝安在,天明该还活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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