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上一条灯带把落地玻璃里的人脸照得眼看不见眼睛。
许长龄把身子斜侧着不去面对韩敏筠,韩敏筠却不依不饶要立在许长龄面前迫使她面对。
“现在心里只有她了,也不需要我了是吧,说什么将来不管你找谁,我都是排第一的,真笑话啊许长龄!你特么像个没毛小鹌鹑似的躲在我身后时那姓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有良心没有,啊?!是谁社团滑雪比赛前夕了,还支持你出的馊主意,陪你滑野雪道,结果救你受伤错过比赛?怕你难受,我跟我家人撒谎说路是我选的!你要上电视节目,是谁腿还没好撑着拐杖也赶到后台给你加油?还有!……你竞赛被压分,是谁第一个冲在前面帮你讨的公道?那些婊子说你坏话,是谁去跟她们打架?许长龄,你喜欢什么我不让着你?……你为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人这么对我?”
许长龄被她从窗前追赶到沙发,坐下又立起来往酒柜逃,“别扯那些不相干的!”
“对!”韩敏筠不肯罢休,把许长龄堵在墙角,“现在这些都不相干了!那你说什么是相干的?!”
“你自己知道!”许长龄干脆甩开头面壁。
“我知道什么?!”韩敏筠用力一拍壁柜叫道,“是你爱上别人就把我忘了!”
“我没有忘!是你忘了!”许长龄被逼得急了,如果韩敏筠真的在意自己,就不会无视自己禁忌的边界!
韩敏筠过于震惊,声调反而轻了,“你再颠倒一个黑白试试看呢……?”
“——你敢说你没有私心?!”许长龄自卫地吼。
四周倏忽安静下来,韩敏筠愣了片刻,缓缓点头,“……我有。我都是私心行了吧!!”她旋身往柜子取了外套,拽起包摔门而出。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这是韩敏筠的酒店房间,许长龄感到很委屈,明明是她错,她竟比自己还凶!无措地抱紧了自己,茫然呆站了一会儿,恨恨地一屁股狠坐在沙发上,弄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会弄到这幅田地?难道真的只是自己过于敏感草木皆兵?可是韩敏筠对贺时与的态度就是很不对劲……本来为了今晚睡这儿跟她聊天,连明早的假都请好了。
……
晚桂和香橼的混合香随风阵阵,几个工人分工清理着客人离去后的残留。
皇家蓝的天幕底下,潺潺的流水声不绝于耳。栾若兰独自倚坐在面对花园的偏厅沙发椅上,一双锐利的眼睛,被松弛而发福的皮肤藏敛得深而钝。也是刚才知道自己被温懋新招的这两个小丫头片子戏弄了,原本她是想利用局里自己人的例行检查,搞一个移花接木的把戏,一来为测试这两人能不能抗压,有没有藏事,私下是否结盟,结盟有多深;一来给二人一个下马威。这一招旧日屡试不爽,恒畴的大小人物都是这么过来的,谁知这俩人一个撇清推诿,一个摆烂装傻。
——是她真的老了么?栾若兰想。旧的模式不再适合新的时代,在年轻人的眼里,老一辈人的行为模式逐渐失去威严变得滑稽?
栾若兰不相信。也不过匆匆数十载,从温老爷子到如今温懋的父亲,模式也许永远在迭代,但姜还是老的辣。否则这么些年,眼看着身边你方唱罢我登场,眼看他人起朱楼,眼看他人宴宾客,眼看他人楼塌了!只剩她。
茶几上电脑屏幕里的男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兰姑姑你早点休息吧!”挂断前,温懋又忽然想起似的补充道,“哦对了,那个许长龄的事你也别掺和了,她前段时间帮翟家啃了一块硬骨头,一开口,旧年被翟思远压下来的烂账都知道,玩得一手‘软硬兼施,晓以大义’可千万别把她当小女孩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栾若兰笑也不笑道,“倒是她——跟那个贺时与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许长龄她调查过,席上也跟她说话,惟其她滴水不漏,乍一看简单得像个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一个披着乖乖女外壳的精明老政客,一点也不可爱,不如那个叫宁宵的姑娘透明认真有意思。
温懋哼哼笑着打马虎眼,“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人家都翻篇儿了,我有什么好嚼的。”
“得,回见。”栾若兰垂下眼皮和他道别。
静谧的夜晚,这一方琼楼玉宇的园林似是与世隔绝了。
可在它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方适然就在这个世界,原本打算送许长龄回澜城,但许长龄今晚约了韩敏筠,方适然决定独自回澜城Van察看一下。
确认了今晚果然只是一次试探,方适然还是跟安保、运营组的三名负责人开了一场简会,叮嘱这段时间一定要严格把控每个环节,尤其是针对进入境内外的培训点人员的身份核实,定期对在职员工进行破冰测试,全面核查在职人员的社会关系。
好容易忙完,一进家门,方适然就从管家口中得知方乐心跟方乐慕去夜店了。
方适然也懒得去管它。洗漱完,便靠在床上轻轻抚弄着被方乐心带来的,噘起嘴唇轻扫咕噜作响的猫咪额头,轻声念叨:“过来也好,省得在那儿被他们嫌弃……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正在逗猫,一通电话响起来,随手摸起手机一瞧,竟是韩敏筠。
方适然犹豫着,铃声似看穿了她的犹豫,响得愈发坚定,方适然一皱眉,划拨至接听。
“喂?”
电话里一片悄寂,像打错了。
方适然等了片刻,“不说话我挂了。”
“我在Van。”
安静了片刻,方适然懒懒道:“有事吗?”
“来陪我聊聊天。”
此时此刻,难道韩敏筠不是该跟许长龄在一起躺着说悄悄话?也不知道这两姐妹突然闹了什么矛盾,方适然没什么积极性,“……两点了姐姐。”
“你不来,我就告诉许长龄上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