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饼干与示好
那根尖端染着黑红污迹、还沾着碎肉和毛发的粗木棍,在灰暗天光下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直挺挺地指向苏棠的心脏——或者说,她心脏应该在的位置。握着它的手,黝黑、粗大、指节凸起,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和陈年冻疮,却异常稳定,带着常年与死亡搏杀磨砺出的力量感。
满嘴血污的原始人喉咙里滚出更低沉、更具威胁性的咆哮,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苏棠,里面除了最原始的警惕,还有一种面对“闯入者”、“异类”时,近乎本能的排斥和攻击欲。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包裹着兽皮的脚掌踩进积雪,发出“嘎吱”一声闷响,冰屑四溅。
这一步,像踩在了苏棠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跑!”
肾上腺素如同炸开的冰河,轰然冲入四肢百骸,压倒了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和摔落时的钝痛。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最原始、最强烈的信号。什么穿越、什么位面、什么±5000年,全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
可她的腿,偏偏在这最要命的时候背叛了她。它们像两根被冻僵又灌满了铅的柱子,死死钉在雪地里,只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从膝盖传上来。刺骨的寒风和眼前这超现实、直白到血腥的生存图景,联手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冻结了她那点可怜的、来自文明社会的应变能力。
她像个吓傻了的兔子,或者说,像冰原上突然出现的、格格不入的劣质雕塑,僵立在原地,只有瞳孔在惊恐地缩放。
那原始人见她毫无反应(或者他理解中的“没有立刻逃跑或攻击”就是某种默认的挑衅),喉咙里的低吼变得短促而急促,像是最后的警告。他再次挥舞了一下木棍,动作幅度更大,带着驱赶猎物的不耐烦。木棍破开冷空气,带起一股混合着血腥、体臭和野蛮力量感的腥风,几乎擦着苏棠的鼻尖掠过。
就是这一下挥舞,让苏棠近乎停滞的眼角余光,终于捕捉到了一些细节。
除了那根要命的木棍,地上散落着几块更大的“石头”。形状并不完全天然,边缘有清晰的、反复敲击剥离形成的贝壳状断口和磨损痕迹。是石斧?石锤?还有几片边缘锋利的薄石片,显然是用来切割的。
旧石器。真正的、博物馆玻璃柜和纪录片里才会出现的旧石器。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混乱的大脑。
不是cosplay,不是原始部落主题公园,不是任何她想象中“落后但至少有基本社会结构”的古代边缘地带。
这里是史前。是人类用石头和骨头艰难对抗自然、朝不保夕的时代。是语言可能只有几个简单音节、文明火种还在风中飘摇、每一步生存都沾着血和泥的——真正的蛮荒。
她那套基于《山海经》和《时间简史》(绘本版)的“硬核研究”,她那本《常用语速成》里“之乎者也”的古代社交指南,她那点关于唐诗宋词、历史脉络、甚至初级物理化学的“现代常识”……
在此刻,在这片冰原上,在这个满嘴猛犸象生肉、对她举起尖木棍的原始人面前。
一文不值。
甚至不如地上那半块用来砸骨头的石头有用。
“嗬——!”
警告无效。原始人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他低吼一声,身体前倾,重心下沉,那根尖锐的木棍端平,做出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冲刺投掷或直刺的动作。尽管动作在现代人看来有些笨拙,但那全力以赴、只为杀死或驱逐威胁的气势,足以让任何虚浮的勇气灰飞烟灭。
“别——!等等!”苏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变调得厉害,脱口而出的却是毫无意义的音节。她徒劳地挥舞着双手,试图表达“无害”和“停止”,但这动作可能被理解成了奇怪的舞蹈或攻击前兆。
原始人眼神一厉,不再犹豫,猛地发力,挺着木棍就冲了过来!兽皮靴子踢起大团雪粉。
距离瞬间拉近!
木棍尖端那点冰冷的死亡光泽,在苏棠急速放大的瞳孔中越来越清晰。
“啊——!!!”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僵直,苏棠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求生本能如同爆炸般驱动了身体。她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爬爬地向侧面扑倒,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向后蹬踏。
嗤啦!
粗糙的木棍尖端擦着她左边的肩胛骨划过,单薄的衬衫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立刻传来。但也正是这狼狈不堪的一扑,让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足以致命或重伤的一击。
她重重摔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沫灌进衣领,呛得她一阵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顾不上疼痛和狼狈,她手脚并用,拼命向后挪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因为刺空而略微失去平衡、正迅速调整姿势再次转身面对她的原始人。
通勤包在刚才的翻滚中脱手,甩出去一米多远,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那半包苏打饼干,塑料包装上印着的小熊□□(盗版)笑脸在苍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突兀,甚至有些滑稽。
原始人调整好姿势,再次举起木棍,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正要继续追击。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雪地上那抹鲜艳的黄色吸引。
动作顿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从苏棠惊恐万状、沾满雪沫的脸上,移到了那包静静躺在雪地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上。疑惑,迅速取代了部分攻击性。那是什么?颜色这么亮?形状方正?还有奇怪的图案(小熊)?
他嗅了嗅空气。除了冰冷的风雪味、血腥味、眼前这个“两脚兽”身上陌生的气味(汗味、织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他无法理解的化学品味),似乎……还有一点点别的,很淡,但有点……诱人?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带着甜味和油脂香气的味道,似乎就是从那个黄色东西里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