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闻骁出生没多久,“那个女人”就离开了。
她离开的那天是很普通的一天,没有任何预兆,她把一枚铁牌挂坠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戴在闻骁的脖颈上,又留了一笔钱给闻奶奶,请她帮忙照看一阵子。
她说,她要去一趟未来城,不出一个月就会回来。
然而事实是,过了一月又一月,过了一年又一年,“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闻奶奶的儿媳妇没少抱怨,当初就不该接手这个小孩,随便让“那个女人”离开。
猜也能猜出来,那女人肯定是回家过好日子去了,嫌这小孩是个拖油瓶,索性扔在了地下城。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被扔到地下城的孩子还少吗?
闻骁不过是其中之一。
最好他们也能尽快把这个孩子扔掉,扔去教堂、街头、福利院……垃圾桶都行,否则家中又要多一张吃饭的嘴。
他们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哪里还养得起一个小野种?
可闻奶奶看着那孩子,他还那么小,那么可爱,那么可怜,安安静静地窝在小被子里,也不怎么哭闹,乖得让人心疼。
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她亲手接来这个世界的,她实在狠不下那条心。
闻奶奶试着说服她的儿子和儿媳,万一哪天,那个女人或者她的家人回来了,想要带走这个孩子,他们家还可以“恶狠狠”索要一笔抚养费,到时候不论要多少钱,想必对方都愿意给。
全家人勉强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暂且同意让这个孩子留下来。
闻骁就这样在闻家一点点长大,从嗷嗷待哺长到蹒跚学步。
在开始能听懂一点人话的年纪,闻骁经常听到街上的其他小孩追着笑他是私生子,是妈妈不要的孩子。
有一次给闻奶奶撞见,闻奶奶挥舞着擀面杖,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将那些多嘴的小孩全都赶跑了。
她又把闻骁拉到跟前,认真地跟他解释,他妈妈绝对不会不要他。
“那个女人”离开的时候,抱着小小的闻骁,依依不舍地亲了又亲,满脸都是泪。
她很感激闻奶奶对她的照顾,那天也同她说了很多交心的话。
她说,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以后只能做地下城的贱民,更不愿自己的孩子离开她身边、在魔鬼的控制中长大。
她想要保护她的孩子,做一个强大的母亲,强大到可以对抗她的家庭,对抗她的丈夫,对抗这个世界的一切。
能说出这种话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会遗弃自己的孩子呢?
可那时候闻骁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他不懂什么叫“私生子”,更不懂什么叫“遗弃”。
他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没被她抱过、亲过、哄过,对“妈妈”这个角色生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
比起一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他更依赖的是自己眼前这个佝偻着背、一笑就满脸褶子的老太太。
幼年时的记忆在长大后就变得稀薄,许多事闻骁都已经记不清了,但他却对一件小事印象极其深刻。
闻家位于地下城龙骨街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间小卖部,柜台上的玻璃罐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糖球。
颜色很漂亮,也很甜,闻奶奶给他买过一次,闻骁吃过,十分喜欢。
从那之后,他每次想吃,闻奶奶就用佝偻的身子背起他,从巷尾走到巷口,一步一步走到那间小卖部,让他站在柜台上,从玻璃罐里掏一颗糖球。
等他掏出来,闻奶奶就弯下腰,让闻骁趴到她背上来,再将他背回家去。
那段路,对于幼小的闻骁来说很长很长,他趴在老人家嶙峋的背上,感觉被她背了很久很久,小脸贴着她,能闻见来自灶台的柴火味。
闻奶奶不止对闻骁好,连对街头上的流浪儿都会心生怜悯。
有时候,闻奶奶会特意多蒸一些花卷,捡进篮子里,让闻骁挎在小胳膊上,拿到街头去,分给那些流浪的孩子吃。
前后大概有四五个孩子,都曾得到过闻奶奶的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