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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色共犯(第1页)

破旧的象牙塔,并非真的象牙铸造,甚至连塔都算不上。

它只是Z33星球“锈蚀带”深处,一个巨大废弃信号塔的中段舱室。这信号塔在很久以前的某场不明冲突中被拦腰斩断,上半部分不知所踪,留下这截高达百余米的残骸,像一柄锈钝的巨剑,孤零零地插在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和舰船残骸之中,漠然地指向那片永远橘红色的、令人压抑的天空。

舱室入口在离地三十多米处,需要攀爬一段外部蜿蜒向上、锈迹斑斑、随时可能脱落的检修梯才能到达。这险峻的路径,是它最好的天然屏障,将绝大多数不怀好意的窥探者挡在下方。对于沈徽星和顾白飞而言,这里不是舒适的家,却是他们在无边锈海中,唯一能称之为“巢穴”的避难所。

舱室内部空间不算小,但显得异常空旷。原本的控制台和精密仪器早已被拆解一空,只留下一些无法移动的基座和纵横交错的、粗大的线缆管道,如同凝固的金属血管,裸露在空气中。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锈垢和尘埃,偶尔能看到一些用尖锐物体刻画的、意义不明的符号或简陋的机械草图——那是沈徽星的“学习笔记”。空气里弥漫着和陈旧金属、灰尘一样的味道,但比外面那混杂着化学废料的空气要干净许多。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珍贵”的物资:几块相对完整的合金板,几捆不同规格的导线,几个磨损程度不一的轴承,还有一小堆用防水布仔细盖着的、从各种废弃零件里拆解出来的还能用的电子元件。这就是他们的宝藏库。

此刻,沈徽星正盘腿坐在一盏自制的小功率应急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里。灯光由一块从废弃逃生舱里拆下来的小型能源电池供电,光线不稳定地闪烁着,将她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在昏暗中也难掩其色的金色瞳仁映照得忽明忽暗。她手里拿着一个结构复杂的继电器,正用一把小巧的镊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内部已经氧化发黑的触点。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仿佛不是在修理一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微雕手术。

在她对面,靠着一根粗大金属管道坐着的,是顾白飞。

他比沈徽星大两岁,身形已经有了少年人抽条后的修长轮廓,但依旧单薄,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清瘦。然而,这种清瘦被他身上那种锐利而张扬的气质完全掩盖了。那头红棕渐变的短发,如同某种拥有生命的火焰,发丝蓬松而尖锐,线条凌乱却自带强烈的视觉张力,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明暗交织的、富有侵略性的层次感。他的脸部轮廓利落锋利,鼻梁高挺,右侧脸颊上带着几道细微的、已经愈合但留下浅白色痕迹的伤痕纹路,为他平添了几分野性与不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是极为清透的浅碧绿色,像Z33星球上极其罕见的、未被污染的冰层。眼型偏狭长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即便在放松状态,也仿佛带着无形的锋芒。硬朗的剑眉眉峰尖锐,进一步强化了他周身那种冷沉疏离的气场。此刻,他薄而紧抿的唇畔,确实如设定般,沾染着些许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与他冷白的肤色形成刺目的对比,组合出一种奇异的、既破碎又桀骜的质感。

他正用一块沾着少量珍贵清水的破布,沉默地擦拭着一把长度超过小臂、边缘带着锯齿的金属短刃。短刃的材质一般,但显然被精心打磨过,刃口在昏黄光线下反射出森冷的光。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擦拭都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感,那双碧绿色的眼瞳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沈徽星手中工具与金属件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布帛摩擦刀身的沙沙声。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历经磨合后形成的、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安宁。

“啧,又是个接触不良的。”沈徽星终于放弃了那个继电器,随手将它丢进旁边的“待分解”零件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抬起金色的眼瞳看向对面的顾白飞,目光落在他唇角的血迹上,“又跟人动手了?这次是谁?”

顾白飞抬起碧绿色的眸子,那清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手中的短刃上,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冷感的低沉:“‘秃鹫帮’的几个杂碎,想摸我们上次藏水的地方。”

“结果呢?”沈徽星似乎早已习惯,语气里没有担心,只有询问。

“断了其中一人三根手指,剩下的跑了。”顾白飞言简意赅,用指尖抹过刃口,感受着锋利度,“他们短期内不敢再打那里的主意。”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在锈蚀带,暴力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语言。示弱和退让,只会换来更肆无忌惮的掠夺。顾白飞年纪不大,但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逐渐娴熟的战斗技巧,已经在这片区域闯出了一点“名气”,至少让大多数人知道,招惹这个红棕头发、碧绿眼睛的冷面小子,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沈徽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信任顾白飞处理这些事情的能力。她的目光转而落在他那头和自己发色极其相似的红棕渐变短发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正是这头颜色相近的头发,成了他们最初认定彼此是“异父异母亲兄妹”的、在旁人看来荒谬可笑,但在他们心中却无比牢固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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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Z33星球上空的污染云层,厚重而压抑,但其中关于相遇的那一段,却带着惊心动魄的色彩和一丝荒诞的暖意。

那是三年前,沈徽星六岁,顾白飞八岁。

那时的沈徽星,已经在“坩埚”车间靠着给人打零工、修理些小玩意儿勉强糊口,但生存依旧艰难。一次难得的机会,她摸进了一个被小型帮派“地鼠帮”临时控制的废弃物资点,凭借娇小的身形和敏捷,成功偷出了两包尚未完全过期的压缩饼干和一小罐纯净水——这在当时,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巨款。

然而,她的好运在离开时用尽了。被“地鼠帮”的哨兵发现,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了那片区域的寂静。五六个半大的小子和两个成年壮汉,骂骂咧咧地追了出来。沈徽星拼尽全力在扭曲的金属巷道里奔跑,她熟悉这里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但对方的包围圈正在缩小。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物资,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泪水,只有冰冷的计算和一丝不甘——她计算着逃跑路线,不甘心到手的生存资源就这样被夺走。

就在她即将被堵在一个死胡同口的时候,旁边一堆废弃的散热片中,突然伸出一只同样瘦小却有力的手,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沈徽星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用手肘反击,却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清透得惊人的浅碧绿色眼瞳。

那是一个男孩,脸上脏兮兮的,但掩不住五官的锐利轮廓。最显眼的,是他那头和自己一样、红棕渐变的短发,虽然因为污垢打绺,但那独特的色彩层次,在那一刻,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沈徽星。

男孩——八岁的顾白飞,显然也没料到会拽进来一个和自己发色如此相似的人,碧绿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冷静取代。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片。

外面,“地鼠帮”成员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妈的!那小耗子跑哪儿去了?”

“肯定就在这附近!分头找!抓住非打断她的腿!”

散热片内部空间狭小逼仄,两个孩子紧紧挨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沈徽星能闻到顾白飞身上传来的、和她一样的,属于锈蚀带的金属与尘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刚才拽她进来时,手臂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划伤了。

追兵的声音在散热片外徘徊。其中一个壮汉甚至用棍子敲打了几下他们藏身之处的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落的锈屑掉在两个孩子头上。

沈徽星屏住呼吸,怀里的压缩饼干像烙铁一样烫人。她看向顾白飞,却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碧绿的眼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野性的警惕和评估。他的目光在她怀里的物资和她那头红棕色的头发上来回扫了一下。

突然,顾白飞动了。他极快地从沈徽星怀里抽走了一包压缩饼干,在她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朝散热片通道的另一端扔了出去!

饼干包装落在远处一堆空罐子上,发出哗啦一阵脆响。

“在那边!跑了!”外面的追兵立刻被声响吸引,呼喝着朝那个方向追去。

脚步声渐远。

散热片内部,重新陷入了危险的寂静。

沈徽星紧紧盯着顾白飞,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戒备和不解。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一包宝贵的饼干扔出去。

顾白飞却像是做完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将手中的金属片插回腰间一个简陋的皮套里,然后看向沈徽星,压低声音,带着这个年龄少有的冷静:“不想被抓住,总得付出点代价。一包饼干,换我们两个安全,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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