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接触地表的第二十四天。
洛城市中心广场,归寂教持续静坐的又一个清晨。
晨光被灰雾滤镜染成了病恹恹的灰白,照在广场地砖上那层薄薄的灰白霜上,反射出湿冷的微光。
六千信徒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六千人了。
最外圈的边缘信徒走了不少。
那些人是被鬼异视频动摇的,被叩门者联盟的火焰弧光唤回的,被自家孩子一句妈妈你别走拽回家的。
但核心圈还在,最内圈那数百名最坚定的信徒依然盘坐如石雕,闭目不语,双手平放膝上,掌心向天。
陆沉也还在。
他坐在光门正前方,身形比前些日子又瘦削了一圈,灰布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耸如刀削。
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进食,只靠信徒递来的清水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不是绝食,是不饿。
当一个人心里那个洞大到一定程度,胃的感觉就传不到大脑了。
广场上的气氛最近一直在变。
不是信徒数量减少带来的空旷感。
是沉默的质地变了。
以前的沉默是安宁的,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最近的沉默是压抑的,像水底有暗流在涌,水面还平,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搅。
搅动暗流的是那段视频。
石门市老旧小区,倒着走的孩子,冲着妈妈的方向挥手。
这段视频在信徒之间悄悄传了很多天,没有人敢拿给陆沉看,但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讨论。
讨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那孩子不是寂灭了。
寂灭了不会有残影。
残影是存在过的痕迹。
《归寂书》上说,寂灭为真,存在为虚。
但那个残影,它不是虚的。
它挥手,它等妈妈,它在单元门口站了这么久,灰雾都化不掉它。
这叫什么虚。
我不知道叫不叫虚。
但我知道如果寂灭真是终点,那孩子应该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
他在叩门。
叩门这两个字在归寂教的内部传播链里属于禁忌词。
归寂教的九字真言是不抵抗、不求生、不叩门。
叩门是被明确否定的行为。
叩门意味着承认存在有意义,意味着拒绝寂灭,意味着跟归寂教的核心教义对着干。
但现在,信徒们私底下开始讨论叩门了。
因为那段视频里的孩子,就是在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