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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天章昭黑白人间存温良(第1页)

终审判决的法槌声穿过千里传输的加密信号,落在樱海府专班的光屏上时,檐角的日影正慢慢往西斜。三十余个小时连轴转的紧绷随着最后一句判词落定缓缓松了弦,却没人真的松懈下来——审查调查的环节闭环了,后续的冤错复核、体系整改、线索溯源还有大堆的事要落地,容不得半分耽搁。

柳如烟的视线从光屏上移开,落在桌角摊开的三十七起隐案台账上。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标注着案件编号、当事人姓名、当年的结案结论,还有用红笔圈出的疑点。她指尖划过其中一页,那上面写着一个十四岁学生的名字,十年前因为“误食毒蘑菇意外身亡”被草草结案,卷宗里连完整的毒物检测报告都没有,只有寥寥数行的定性结论。那孩子和此刻千里之外即将遭遇意外的阿雅迪差不多大,本该在麦场里跑跳、在课堂上读书,却成了系统性贪腐里无声的尘埃。

“内纪三司的核查报告下午能出来,属地衙署那十七名中层的违纪事实已经全部落地,等审理七司的文书同步过来,就可以走政务处分流程。”朱悦薇抱着一摞装订好的卷宗走进来,放在侧边的文件柜里,动作比昨夜轻了些,眼底的红血丝却没褪,“冤错复核八司那边传了消息,第一批十起命案的重新立案手续已经办妥,下周就派专员进驻樱海府,对接属地刑侦重启侦查。家属抚恤的标准也定了,按最高档走,属地民政部门会逐户上门对接。”

柳如烟点点头,伸手拿起桌边的茶杯。茶是昨夜泡的,早就凉透了,茶渍凝在杯壁上,印出一圈深褐的印子。她没喝,又放了回去,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秦嵩的留置交接手续办好了?”

“凌晨就移交了,留置四司的人押去乌鲁府的定点羁押点,全程闭环,没出任何问题。”朱悦薇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笔在台账上勾了一项,“文昌富那边也是,总院直接管控,所有探视、通讯全部切断,不会有串供的可能。涉案的空壳企业资产也全部冻结了,清算组已经进场,后续追缴的赃款会按比例返还给受害人家属。”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传来的市井声。卖糖水的担子走过巷口,梆子声敲得慢悠悠的,和昨夜满室的键盘敲击声、设备嗡鸣声像两个世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朱悦薇看着柳如烟挺直的背影,想说句让她歇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着柳如烟办了快十年案子,最清楚这位督办的性子,案子不彻底落地,她是不会合眼的。

日影一点点沉下去,橘色的光漫过屋脊,漫过院墙,慢慢把院子里的梧桐叶染成暖金色。专班的人轮着去食堂吃了饭,又回来接着忙,卷宗一摞摞归档,线索一条条录入系统,电话声、交谈声都压得很低,秩序井然,只是少了昨夜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

晚八点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廊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柳如烟揉了揉后颈,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余热,还有巷子里飘来的饭菜香。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疆新和田府,麦场里的最后一盏白炽灯刚拉亮。

麦收刚到尾巴,场院里堆着半人高的麦垛,空气里全是麦芒和熟麦子的干香。阿达拉·库尔班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麻绳,往装满麦子的麻袋上勒,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胳膊上的汗顺着黝黑的皮肤往下淌,砸在麦草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女人在旁边撑着麻袋口,头巾滑下来半截也顾不上扶,嘴里还念叨着家里五岁的小女儿,托邻居照看着,不知道有没有闹觉。

八岁的阿雅迪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囊,逗一只爬在轮胎上的花甲虫。拖拉机是家里去年刚凑钱买的,皮带轮还亮着金属的光,转起来嗡嗡响,阿雅迪好奇很久了。阿达拉总说危险,不让他靠近,前阵子这孩子偷偷拆了家里的旧钟表,被揍了一顿,还是改不了爱摸机械的性子。今天麦场里人多,大人都在忙,没人盯着他,那甲虫爬着爬着,就钻进了皮带轮的缝隙里,沾着点麦糠,一晃一晃的。

阿雅迪往前凑了凑,手里的囊掉在地上也没捡。他伸出右手,想去够那只甲虫,指尖离皮带轮还有寸许的距离,脚下的麦草一滑,他往前踉跄了一下,整只右臂直接卷进了高速转动的皮带轮里。

最先听见声响的是旁边的邻居大叔,一声脆响混着孩子的惨叫,刺得人耳膜发疼。阿达拉猛地抬头,看见儿子倒在拖拉机旁边,血顺着皮带轮往下滴,在麦草上洇出一大片深色。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麻绳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孩子,声音都劈了:“雅迪!雅迪!”

旁边的小伙子反应快,几步冲过去拉下了电闸,皮带轮吱呀几声,停了下来。阿雅迪的右臂齐着肩膀往下一点的位置,整个被绞断了,伤口处的血往外涌,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孩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疼得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的抽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断肢卡在皮带轮的缝隙里,沾着麦草和血污。邻居大叔找了劳保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断肢取出来,不敢碰伤口的断面,只捏着上端的衣袖。阿达拉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嗓子都哭哑了,伸手想去碰孩子,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快送医院!”有人喊了一声,“去地区医院!别耽误!”

阿达拉猛地回过神,把孩子打横抱起来,往麦场外跑。他跑得太急,鞋踩在麦草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了,他死死抱着孩子,自己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渗出血来,也没感觉到疼。邻居开着自家的三轮车过来,车斗里铺了干净的褥子,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上去,又找了干净的粗布,先按住伤口止血。

断肢被用干净的布包着,放在旁边的竹筐里。阿达拉坐在车斗里,抱着儿子的头,孩子的血沾了他一身,他的手一直在抖,嘴里反复念着“没事的,雅迪,没事的”,也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城里开,夜风灌进车斗里,带着麦香,带着尘土味,还有浓重的血腥味。阿雅迪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半睁着,意识有点模糊,嘴里小声喊“阿爸,疼”。阿达拉把脸贴在儿子的额头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快到了,娃,再忍忍,到医院就不疼了。”

二十多分钟后,三轮车冲到了和田府立医院的急诊门口。晚上的急诊不算太忙,只有几个感冒发烧的病人在输液,护士听见外面的动静,推着平车跑出来,一看孩子胳膊上的伤口,脸色立刻变了,转头就往诊室里喊:“麦麦提医生!快来!上肢完全离断伤!”

麦麦提·阿卜杜拉刚处理完一个骑车磕碰的病人,正低头写病历,听见喊声立刻跑出来。他是急诊外科的主治医生,干了快十年,外伤见得多了,可看见孩子胳膊上的绞伤断面,还是心里一沉。伤口边缘不整齐,血管神经都有挫伤,而且是完全离断,以地区医院的设备和技术,根本做不了再植手术。

“快推进去!先止血补液!”他一边走一边吩咐护士,“测血压心率,准备清创包,联系血库备血!”

平车推进急诊处置室,麦麦提戴上手套,快速检查伤口。血压已经掉下来了,孩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再不止血纠正休克,连去乌鲁的路上都撑不住。他立刻安排护士建立两条静脉通路,加压包扎止血,又转头看向跟进来的阿达拉,语速很快:“家属,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手术我们做不了。断臂是绞伤,断面不整齐,要做再植必须去乌鲁府的自治区百姓医院,他们有全疆最好的显微外科。而且断肢再植的黄金时间只有六到八个小时,从受伤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最多还有七个小时,超时了肌肉神经坏死,就只能截肢了。”

阿达拉站在处置室门口,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抓住麦麦提的胳膊,手劲大得几乎要捏碎医生的骨头:“医生,救救他,他才八岁,还没上学,不能没有胳膊。坐汽车去乌鲁要一天一夜,来不及啊医生!”

“坐飞机。”麦麦提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沉定,“今晚还有最后一班飞乌鲁的明航2号航班,十一点多起飞,一个半小时就能到。现在就去机场,说不定能赶上。我这边先给孩子处理伤口,给断肢做规范低温保存,你们立刻联系机场,看看能不能登机。”

他说完就转身回去处理伤口,护士已经把断肢拿进来了。麦麦提先用无菌生理盐水把断肢上的麦草和血污反复冲干净,修剪掉沾了污物的表层组织,再用无菌纱布仔细裹好,放进密封的医用塑料袋里,挤出空气扎紧袋口。他又找来冰块,装在另一个厚袋子里,把装断肢的袋子放在冰块中间,严严实实地裹好放进保温箱。断肢不能直接碰冰块,不然会冻伤组织,影响再植成功率,这些细节他在课本上学过,也跟上级医生反复确认过,此刻做得一丝不苟。

“我已经跟机场急救中心打了电话,他们说尽量协调。”旁边的护士打完电话,走过来说,“但是今晚的航班票早就卖完了,而且现在快十一点了,值机已经停了,说不定已经关舱门了。”

阿达拉的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扶着墙,看着处置室里躺着的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他这辈子没求过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再难的日子都咬着牙扛过来了,此刻却恨不得给所有人跪下,只要能保住儿子的胳膊。

“先别慌。”麦麦提走出来,摘下沾了血的手套,“我跟你们一起去,路上监护孩子的生命体征。现在立刻走,赶得上赶不上,总得试试。我已经联系了刑部交通司指挥中心,他们会派警车开道,争取时间。”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警笛声。两辆交通司巡警的摩托车停在急诊门口,后面跟着一辆警车。带队的交警叫买买提江,干了快十五年巡警,处理过不少交通事故,见过太多因为延误救治落下终身残疾的人。他走进急诊室,敬了个礼:“接到指挥中心指令,护送急救病人去机场。孩子情况怎么样?”

“失血性休克前期,必须尽快登机,晚了就来不及了。”麦麦提拎着放断肢的保温箱,“现在就走,麻烦你们了。”

几个人合力把孩子抬上救护车,阿达拉跟着坐上去,怀里紧紧抱着保温箱。冰化了一点,冷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凉冰冰的贴在胸口,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脸。

警灯闪着,警笛拉响,救护车一路闯红灯,往机场的方向开。夜里的环城路车不多,警车开道,原本要四十分钟的路程,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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