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收拾完手头所有收尾文稿。”朱静雯走到书桌前,抬手轻轻抚过桌面整齐堆叠的最后一叠归档清单,纸面平整、盖章完备、分类清晰,“所有工作彻底落定,今日无需值守、无需复盘、无需待命,所有事务封存归档,静待初审公示落地即可。”
连日千头万绪的繁杂,终于尽数尘埃落定。
朱悦薇走到书桌旁,目光扫过满满一桌规整的卷宗,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边缘,语气清淡:“这六天,从朝堂监察台账到学招生疏复核,从命题规制审定到基层考生帮扶细则,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好好一个春节,过得比日常值守还要劳碌。”
这是两人心底共通的感受,无需过多赘述。身居高位、执掌实务,旁人只看见权责在身、位份在前,唯有亲身入局,才懂民生实务的细碎熬人。顶层规制只需统筹大局,而落地万千普通人前程的琐事,却要日日躬亲、步步打磨,容不得半点疏漏。
朱静雯伸手拿起桌角的凉茶,抬手倒掉残水,拿起暖壶续上温热的清水,动作从容平缓,褪去了连日的紧迫急促。
“所以。”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朱悦薇,语气平静却笃定,“今日无事缠身,我们收拾妥当,出门补过一次春节。”
短短一句话,没有刻意的感慨,没有煽情的铺垫,只是最平实的决定,恰好戳中了两人心底最朴素的念想。
整整七日年节,全员伏案劳作,错过了岁末守岁、错过了新春团圆、错过了年俗逛市、错过了街巷年味。旁人的春节热热闹闹、烟火满堂,她们的春节只剩油灯寒灯、纸笔卷宗、无尽核对。如今尘埃落定,偷得一日浮生,最朴素的心愿,便是把缺席的年味,轻轻补回来。
朱悦薇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松弛,连日紧绷的肩线彻底柔和下来。
“好。”她应声,没有半分犹豫,“辛苦劳碌六日,该给自己留一点岁时清闲。”
两人无需过多商议,默契已然成型。
接下来的时辰,公寓楼彻底浸在安静舒缓的氛围里,没有催促、没有时限、没有待办事务,只有最寻常的晨起起居的烟火日常。
朱静雯先去洗漱,温水洗面、整理衣衫,动作不疾不徐。她素来作息规整、生活极简,衣物皆是素色耐穿的制式衣衫,干净整洁、无褶无垢,常年伏案的生活,让她养成了事事规整、绝不拖沓的习惯。洗漱完毕,她简单梳理发丝,没有多余修饰,整个人干净通透、沉静淡然。
随后她简单收拾屋内,将书桌散落的纸笔、砚台、台账逐一归位,炭盆的灰烬轻轻扫入灰桶,窗沿的水珠擦拭干净,床铺被褥平整铺展。常年独处办公生活,她的居所永远整洁有序,没有凌乱堆积的杂物,每一件物件都有固定归处,贴合她事事严谨、步步稳妥的性格底色。
她从不追求精致浮华,只偏爱踏实规整的安稳,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也是常年深耕基层实务、思政教务养成的性子,做事落地、生活务实,无半分虚浮。
朱悦薇回了隔壁公寓收拾行装。
她的起居比朱静雯更偏制式规整,常年身处皇室监督院,一言一行、一物一居都要合乎规制,早已养成极致严谨的生活习惯。片刻之后,她收拾妥当折返回来,身上换了一身更轻便的素色外袍,褪去了公职着装的正式感,多了几分市井出行的随和。
两人皆是极简出行,没有繁复妆造、没有累赘行囊,只各自随身带了一方小小的素布荷包,装着少量碎银、门禁牌、简易手札,轻便利落,适合街巷慢行闲逛。
收拾妥当,天光已经彻底大亮。
晨雾慢慢散尽,日光穿透云层,薄薄铺洒在校园的青砖路面上,残雪遇光慢慢消融,路面湿润干净,空气愈发清新通透。校园里空荡荡的,留校师生寥寥无几,大多返乡过年未归,整座学府安静悠然,只剩樟林随风轻动,鸟声零星错落。
两人并肩走出教工公寓区,脚步缓慢松弛,不再是连日来去匆匆、步履匆匆的工作状态。
往日行走校园,皆是奔赴办公、对接教务、开展研讨,步履匆匆、心神紧绷,眼中只有工作事务,从未有闲暇细细打量身边的景致。今日慢步而行,才真切察觉,初春岁首的师大校园,藏着最温柔的年尾声机。
路边草丛的残雪下,细草悄悄抽芽,嫩青细碎,隐在白霜之下;河道边的垂柳枝条变软,褪去了冬日的枯硬,隐约透出浅淡的鹅黄;空气里的寒意不再刺骨,带着初春独有的温润,日光落在肩头,温温软软,消解了一冬的寒凉。
两人沿着校园主干道缓步前行,一路无话,却丝毫不显尴尬。长久共事、深度并肩,早已养成无需言语的默契,松弛的沉默,比过多闲谈更贴合此刻的心境。
行至校门口,守门的老校卫坐在门房檐下晒太阳,手里择着新鲜的青菜,看见两人出行,笑着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年节留校的教职工零星出行闲逛,是这几日最寻常的光景,老人早已见惯。
踏出师大正门,便是建福省州福府首仓县的地界。
建福师范大学选址本就落于首仓县腹地,紧邻州县交界,背靠山野、前接市井,一半书香学府、一半烟火街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首仓县依托州福府主城发展,民风温良、市井繁盛,保留着最完整的建福本土岁时民俗,没有主城的喧嚣浮华,多了几分乡土市井的质朴安稳。
正月初七的首仓县街巷,年味未散,热闹不燥。
道路两侧的民居门头,春联鲜红、福字端正,灯笼高挂檐下,随风轻轻晃动。地上偶尔散落着零星的爆竹碎屑,红点点缀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是年节最后的痕迹。沿街的小摊贩陆续出摊,蒸笼热气腾腾、糖画色泽鲜亮、糕点香气四溢,市井烟火层层叠叠,温柔漫开。
不同于初一初二阖家团聚、人声鼎沸的热闹,初七的街巷热闹得恰到好处。商户陆续开市、百姓闲散出行,没有拥挤喧闹,只有慢悠悠的市井生机,行人步履从容、闲谈舒缓,是最适合慢行闲逛、感受岁时烟火的时辰。
“先在首仓县街巷走走。”朱静雯目光扫过沿街的市井烟火,语速平缓,“午后我们往鼓楼县方向去。”
朱悦薇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越过首仓县连片的民居街巷,远处可见鼓楼县错落的古厝飞檐、连片坊巷轮廓,青砖黛瓦、层层叠叠,是州福府最负盛名的三坊七巷地界。
“去三坊七巷?”
“嗯。”朱静雯轻轻应声,目光落在远处的古建轮廓上,“首仓县是近郊市井,烟火平实。鼓楼三坊七巷,留存着建福最完整的老坊巷民俗,正月岁首,三把刀的老手艺铺户大多开市营业,正好可以细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