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瑜很担心她会站不稳,摔倒在地板上,因而时时关注她,但是每一次转过头,都会看到一张空白的脸。
他知道身边就是自己的母亲,但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好像已经丢失了她一样。明明应该记得了,为何现在想象不出她的模样了。
难道不是你发现,梦中的母亲是你以为的母亲,实际上并不是她本人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闯入高瑜的脑海,随后,他便恍惚了。
“瑜儿。”李阿婶又一次呼唤他的姓名。
高瑜马上转过头看她。
“你就往那边去吧,我走这里,晚一点,我们就在老地方会合。”李阿婶的手抬起,指着山的更高处。
人生就像是这座高山,年轻的人要继续攀爬,而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停在这个地方就可以了。就这样,一代又一代,走到更高的地方,见识到更加瑰丽和不同的风景,以此积累,终有一天,会有人到达那最高的顶峰,一览天下,将这一份见识和感受,告诉更多的人,以此,或者到了某一天,又去更高的地方。
不要停下来。
人生远不止于此。
高瑜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只能送他到这里了,该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娘亲!”高瑜着急地回过头。
但是,他还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这一转头,旁边空空如也,母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通往更高处的山路就在眼前,他只要顺着走上去就可以了。高瑜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如果他走上去了,就不会再梦见他的母亲了。
他踟蹰不前,站在这层峦叠嶂,使人莫名生出无尽孤独的深山林,双手垂下,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在哭泣,似乎是在颤栗。
最后的,他生出了一丝勇气,转过身,不知道第几次,跑向和母亲约定好的半山腰位置。
“唉。”叹气的声音不知道来自何处。
半山腰的平台上,有一处悬崖峭壁,边缘上长满了药草。因为太茂盛了,所以将悬崖的边缘都掩盖弱化。视力不好的人难以分辨,很容易就一路走过去,踏空摔下去。
高瑜慌张地左右张望,想要找到办法,处理这一片荒地。
忽然地,山坡下,就传来了熟悉的痛苦呻吟声。
高瑜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趴在地上,探头出去,着急地喊着:“娘!娘!你怎么了!”
往下一看,山坡下,堆满了无数李阿婶的身体。
尸体数量的多少,来源他梦见母亲的次数。
她们都一样,手里握着一簇药草,因为摔下去而身体扭曲,痛苦地发出绝望的声音,面目逐渐模糊。
很快地,这些尸体被一阵狂风吹拂,如同无力的落叶一样,一具又一具地滚下山崖。
“啊!啊啊啊!”高瑜发出了着急而又无助的声音,踉踉跄跄,直接从这个位置跳了下去。他伸长了手,冲着那些滚落的尸体追去。竭尽全力,奔跑而去,最后,最后成功挽救了一具李阿婶的身体。
“娘,我们赶紧下山,这个地方太危险了。”高瑜将已经如同一滩泥般沉重而又不会动弹的身体背在身后,沿着下山的路,狂奔而去。
又是一次重蹈覆辙。
在他下山的途中,暴雨来袭。
高瑜紧紧拉住背后尸体的手,慌忙地往山下逃窜。
中途,暴雨如约而至,天地之间纷纷扬扬的雨线,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土变得泥泞,每一步踩下去,脚就往下陷,好似走在沼泽地。
高瑜渐渐地,就要站不稳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会摔倒,所以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就在他行至一半路程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高挑男人,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山林的风雨中。他的姿态冷酷无情,仿佛是收割人魂魄的黑白无常。
你要知道,人间不只有黑白,你该明白,很多东西都模糊不清,就像是一片死灰。
来人的手稍稍用力,将伞抬起,露出了那张清秀绝丽到不真实的脸庞,他安安静静地和高瑜对视,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的来意坚决。
高瑜可以察觉到他的决心,拼命摇头,脚步往后退。
“找到你了。”谢春朝迈开脚步,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