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敏感绝不是那种普通市民对陌生目光的警觉。那种警觉是模糊的、迟钝的,通常会很快自我消解。但周明章不一样,他的反应很大,甚至算是神经质:莫名其妙地微微回头,同时四下张望,左右乱瞟。他虽然演的很像,不做多余的动作,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给出了信號。
这是训练出来的。
只有经受过反跟踪训练的人,才会在感知到威胁时表现出这种矛盾,大脑在说“別动,正常走“,而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已经开始为逃跑做准备了。『
这是一只惊弓之鸟啊。
郑耀先把菸蒂摁灭在铁皮菸灰缸里,对坐在对面的小吕说:“明天,你去嚇他一嚇。“
小吕一愣:“怎么嚇?“
“简单点。“郑耀先靠回椅背,语气隨意地说道,“跟近一些,故意和他走同一条路,让他能感觉到你。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就是让他知道——有人在后面。“
“然后呢?“
“什么然后!“郑耀先抬起手,就像一个巴掌拍过去,“你小子又不好好学,咱们这么办,这姓周的只要有问题,就一定会心慌,而剩下的,他自己会做。“
第五天傍晚六点十五分,周明章从菜市场出来时候,小吕就缀在他身后不到二十米处。不远不近,不藏不露,这是一个恰好让人觉得“不对劲“的距离。
周明章拐进长巷胡同,小吕跟著拐。
周明章过了十字路口朝东走,小吕也朝东。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周明章停下来了。
这一次,他回头了。
就看了一眼,很快,目光扫过小吕时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看整条街,而不是某个人。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步频没变。
但他右手拎著的布袋,已经换到了左手。这个动作十分特工。
郑耀先在另一个方向看得清楚楚。他在心里已经给这个周明章判了死刑。
小吕按计划在下一个路口直接撤离,而周明章也独自走完了最后两百米,进了家门。
从外面看,那扇门关上后,屋里的灯很快就打开了。。
仔细一看时间,四分钟。
足够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屋子里,贴著门板,屏息观察外面的动静了。
郑耀先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把最后一口白粥灌进嘴里,拿手背抹了抹嘴角,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咱们今天就动手。”
小吕正蹲在门口繫鞋带,听见这话手上一顿,抬头看向郑耀先。
郑耀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色夹克,往身上一套,边扣子边走到墙边那张淞沪街区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霞飞路和长巷胡同交匯处那个被红铅笔圈了两圈的点上。
周明章每天从粮食局下班回家的路线他已经烂熟於心。出粮食局大门左转,步行七分钟到福民路电车站,坐八路有轨电车到復兴中路下,再步行穿过长巷胡同,拐进弄堂,到家。全程四十二分钟,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抓捕地点他选在了长巷胡同。
原因很简单。那条胡同长不过一百五十米,两头窄中间宽,北侧是一排三层石库门的后墙,没有窗户,南侧是一家搬走了大半年的木器铺子和两户长期没人住的空房。傍晚六点一过,那条胡同里基本见不著人,偶尔有个遛狗的老太路过也就是抬脚的功夫。
不会有目击者。不会有意外。
八个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两人提前进入胡同南侧那家空置的木器铺子,从后窗翻进去蹲守。他们的任务是封堵胡同东口——周明章进来的方向。
第二组三人控制胡同西口。那头连著一条更窄的弄堂,通往復兴中路,是周明章唯一可能逃跑的方向。三个人里有两个是部队退下来的侦察兵,手脚麻利,跑起来比兔子都快。
第三组就是郑耀先自己和小吕。抓捕周明章,由他们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