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沃武公脸色阴沉:“是谁走漏了消息?晋侯的死,本该是我们攻下翼城后才公布。”帐内一片沉默。晋侯死于夜间,守卫严密,外人不可能下手。凶手只可能是内部人,而且地位不低。“凶手不重要了。”韩万说,“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强攻翼城,我们兵力不足;撤退,前功尽弃。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说。”“扶植一个傀儡。”韩万的目光扫过众将,最终停在栾枝身上,“立一位有晋国公室血统、又与我们合作的人,名义上讨伐翼城,实则为我们的代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栾枝身上。他是曲沃桓叔的弟弟,有晋国公室血统;又是此战功臣,在陉庭有根基;更重要的是,他年轻,有理想,容易控制。栾枝如坐针毡。他明白韩万的用意,也清楚自己一旦答应,将永远背负“叛臣”之名。“叔祖意下如何?”曲沃武公问,声音温和,但眼神不容拒绝。“曲沃公,”栾枝起身行礼,“我年轻德薄,不堪大任。且我父年迈,陉庭残破,需我料理。请曲沃公另选贤能。”“德薄可以积累,年轻正好有为。”曲沃武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至于栾大夫和陉庭,我自会妥善安置。事成之后,陉庭封地扩大三倍,栾氏世袭卿位,如何?”这是赤裸裸的交易。栾枝感到恶心,但无法发作。他若再拒绝,恐怕走不出这个大帐。“请容我禀告父亲。”他只能拖延。“应该的。”曲沃武公微笑,“我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我要答案。”栾枝退出大帐,径直走向父亲养伤的营帐。栾共叔在昨日的守城战中受了箭伤,虽不致命,但需要静养。听完儿子的叙述,栾共叔沉默良久,问:“你自己怎么想?”“我不想做傀儡。”栾枝咬牙,“但若拒绝,恐怕栾氏不保。”“那么,”栾共叔看着儿子,“你相信曲沃公吗?相信他会信守承诺,事成之后给你实权,而不是兔死狗烹?”栾枝摇头。“那你相信翼城吗?相信那个年幼的新君,能带领晋国走出困境?”栾共叔再次摇头。晋小子侯年仅八岁,朝政必然被公卿把持。那些公卿,与侵夺陉庭田土的晋侯,本就是一路人。“所以,”栾共叔长叹,“你无论选择哪边,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死得值不值,死得有没有尊严。”“父亲的意思是……”“回绝曲沃。”栾共叔斩钉截铁,“我栾氏世代忠良,可以战死,可以冤死,但不能做叛臣,遗臭万年。”“可陉庭百姓怎么办?曲沃若翻脸,陉庭将血流成河。”栾共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那就让他们冲着我来。你带着愿意走的百姓,南下投奔虢国。虢公与我有旧,会收留你们。我老了,走不动了,就留在这里,与陉庭共存亡。”“父亲!”栾枝跪地,“我不走!要死一起死!”“糊涂!”栾共叔厉声道,“你死了,栾氏血脉断绝,才是真正的不孝!走,今晚就走,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曲沃的人。”父子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最终,栾枝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找到韩万。“我想见晋侯的遗体。”他说。韩万有些意外,但还是带他去了。晋侯的遗体停放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准备明日下葬。虽然敌对,但基本的礼仪还是要有。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栾枝看着晋哀侯苍白的脸,突然问:“韩将军,你相信天命吗?”韩万一愣:“少主人何出此言?”“我在想,如果晋侯没有侵夺陉庭田土,如果曲沃没有趁机起兵,如果我没有出生在栾家……每个人的命运,是否早已注定?”韩万沉默片刻,说:“我信命,但不认命。我父亲是穆侯的庶子,按礼法,我这一支永无出头之日。但我不甘心,所以苦练驾车之术,钻研兵法星象,终于成为武公的左膀右臂。如果我相信命中注定,现在应该还在曲沃的某个角落,默默无闻地老去。”“所以你可以弑君,可以背叛,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达到目的?”“少主人,”韩万正视栾枝,“你问我是否相信天命,我反问你:你相信的道义,能当饭吃吗?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吗?晋侯信守道义吗?那些侵夺你田土的翼城公卿,他们讲道义吗?”栾枝无言。“这是个吃人的世道。”韩万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选择吃人,至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的家族,我的主公,我的同袍。至于身后骂名,留给后人评说吧。”“即使遗臭万年?”“即使遗臭万年。”韩万笑了,笑容里有种残酷的坦然,“少主人,你还年轻,有理想是好事。但理想不能当剑用,道义不能当甲穿。在战场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理想和道义。”,!栾枝看着韩万,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坏人,至少不完全是。他只是选择了在乱世生存的方式,一种与栾枝截然不同的方式。“如果我拒绝曲沃公的提议,”栾枝最后问,“你会杀我吗?”韩万没有直接回答:“我会执行主公的命令。而主公的命令,取决于你的选择。”明白了。栾枝行礼,退出帐篷。做完这一切,栾共叔回到自己营帐,开始写信。一封给曲沃武公,婉拒了他的提议;一封给父亲,说明自己的决定;一封给陉庭百姓,让他们各自逃命。信写完了,天也快亮了。他换上最正式的衣冠,佩上父亲所赐的剑,走向曲沃武公的大帐。帐中,曲沃武公、韩万和众将都在,显然在等他的答复。“叔祖,”曲沃武公微笑,“考虑得如何?”栾枝行大礼,然后直起身,一字一句地说:“栾枝蒙武公厚爱,然才疏德薄,不敢僭越。栾氏世代为晋臣,不敢背主。请曲沃公另选贤能,枝愿解甲归田,侍奉老父,终老陉庭。”帐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等于拒绝。曲沃武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栾枝看了很久,缓缓说:“栾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知道。”“你可知拒绝我的后果?”“知道。”“你宁愿死?”栾枝抬头,目光平静:“人固有一死。栾枝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那一刻,韩万在栾枝眼中看到了某种光芒——那是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光芒,明知必死,依然选择坚守。曲沃武公拍案而起,但被韩万按住。“主公,”韩万低声说,“栾枝是此战功臣,若公开处死,恐寒将士之心。不如……让他自决。”曲沃武公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栾枝,你走吧。带着你的人,离开战场,永远不要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栾枝转身离开,就能活命。但他没有。“栾枝愿解甲归田,”他重复道,“但请武公承诺,不伤陉庭百姓,不毁陉庭城池。”“你在跟我讲条件?”曲沃武公怒极反笑。“不是条件,是请求。”栾枝再次行礼,“若武公答应,栾枝任凭处置。若武公不答应,栾枝唯有一死,以谢陉庭父老。”大帐中落针可闻。众将屏息,等待曲沃武公的决断。最终,曲沃武公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他。”栾枝被带走了。他走得很从容,仿佛不是走向囚牢,而是走向他选择的命运。当夜,韩万秘密探监。“值得吗?”他问。“值得。”栾枝回答,“至少我问心无愧。”“你父亲已经逃了,带着陉庭残部向南去了。我派人暗中护送,他们应该能安全抵达虢国。”栾枝愣住,然后深深鞠躬:“多谢。”“不必谢我。”韩万转身,“我只是敬重你的选择。这个世道,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他走到牢门,又停住:“明日,主公会当众宣布你的‘罪行’,然后处决。这是政治需要,你明白吗?”“明白。”栾枝微笑,“请转告曲沃公,我不怪他。各为其主,各守其道,如此而已。”韩万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颤抖。他快步离开牢房,不敢停留,怕自己会改变主意。第二天,曲沃武公当众宣布栾枝的罪名,判处斩刑。午时三刻,刑场。栾枝被押上刑台时,朝阳正好。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读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是啊,善始容易,善终难。但他至少做到了有始有终,守住了自己相信的东西。刀落下前,他望向南方——那是父亲和陉庭百姓逃走的方向,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故乡。“父亲,保重。”这是栾枝最后的念头。刀光闪过。当的一声。栾枝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是韩万格开了刽子手的刀。“韩将军,你……”韩万哈哈大笑道:“主公试你尔。”韩万扶起栾枝,松绑,带他回到帐内。曲沃武公笑道:“叔祖,不,栾将军,和我一起回曲沃吧,辅佐我给晋国带来一个辉煌的未来。”栾枝愕然,不知如何回答。韩万道:“主公惜才,还不谢过。”栾枝这才跪倒,以头触地:“谢主公活命之恩。”曲沃武公扶起栾枝,道:“传令全军,休整三日,然后回师曲沃。”“是!”……而在南方,逃亡的队伍中,栾共叔突然心口一痛,几乎从马上栽下。“大夫!”随从连忙扶住。栾共叔望向北方,老泪纵横。他以为,他永远失去了儿子。但他没有回头。他必须活下去,带着陉庭的百姓活下去。因为这是儿子用命换来的。“继续走。”他擦干眼泪,“不要停。”,!队伍在尘土中远去,消失在地平线。而在他们身后,晋国的天空,正被战争的阴云笼罩。……雪落在翼城的宫殿檐角时,晋小子侯正在暖阁中摆弄一副新得的玉圭。他继位不足三年,脸颊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轮廓。侍从在门外禀报:“君上,曲沃公遣使来贺冬,已至宫门。”“曲沃公?”小子侯抬起头,眼睛亮了,“快请。”他对这位叔祖父的感情复杂而微妙。曲沃武公,那位镇守晋国第二大城长者,在他记忆中总是威严而疏离。自曾祖父成师公受封曲沃以来,这支旁系便如藤蔓般在晋国的土地上蔓延生长,时至今日,曲沃的兵力、财富已不输翼城。但每逢年节,武公的贺礼总是最丰厚,言辞总是最恭顺。使者是位白发老臣,进殿时携着一身寒气。他伏地行礼,双手奉上一卷竹简:“臣奉曲沃公之命,特来呈请君上赴曲沃冬狩。今岁曲沃之野鹿豕肥美,曲沃公已备猎场三百顷,愿与君上共射,以彰我晋国祖孙之谊。”小子侯展开竹简。字是武公亲笔,苍劲中带着罕见的恳切:“……自先昭侯以来,曲沃翼城本为一家。今岁大雪封山,野物出没,正宜修武备而敦亲情。侄孙若至,当开武库,示以曲沃兵甲之盛,使四方知我晋国不可犯也。”“示以兵甲之盛”,这五个字让小子侯心中一动。自继位以来,他未尝一日不忧心曲沃之势。朝中老臣时有窃语,谓武公“其志不在小”。若能借冬狩之机,亲眼看看曲沃的真实兵力……“回复叔祖,小子必至。”他放下竹简,对使者微笑,“三日后启程。”曲沃城的城墙比翼城高出一丈。这是小子侯踏入曲沃地界时的第一个念头。雪已停歇,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垛口处兵戈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痛。城门大开,但透过门洞可见内城还有第二道城门,瓮城的结构让这座城看上去像一只盘踞的巨兽。曲沃武公亲迎于城门。他今年该有四十余岁了,但身板依然挺直如松,披着玄色狐裘,站在雪地里像一杆插进冻土的长矛。看见车驾,他稳步上前,在小子侯下车时恰到好处地躬身——是臣子之礼,但那躬身的角度却微妙地停在介于恭敬与平等之间的位置。“君上雪中跋涉,辛苦了。”武公的声音浑厚,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他扶住小子侯的手臂,那手掌宽大、布满老茧,温度透过锦衣传来,“猎场已清,勇士已聚,只待君上开弓。”当夜,曲沃宫中设宴。大殿四周燃着数十盆炭火,牛羊肉在鼎中咕嘟作响,酒是陈了十年的汾清,斟在青铜爵中漾着琥珀色的光。武公坐于主位之左,将正位让与小子侯,自己举爵敬酒时,总要先饮半爵以示无虞。酒过三巡,武公击掌。十二名武士持戟而舞,动作整齐划一,戟锋破空之声竟压过了殿外的风声。小子侯看得出神,不觉间手中酒爵已空。武公亲自为他斟酒,状若随意地说:“这些儿郎,皆是曲沃良家子。平日耕田,战时披甲,一人可当寻常士卒三人。”“叔祖治兵有方。”小子侯说。“非是治兵有方。”武公放下酒壶,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是时势逼人。君上可知,去岁赤狄犯我北境,掠三村而去。若非曲沃常备之兵星夜驰援,恐不止此数。”小子侯沉默。此事他知晓,但当时翼城收到的战报只说“小股狄人骚扰,已退”。“晋国疆域,西接秦,北临狄,东望齐,南面周室与诸姬。”武公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推心置腹,“翼城地处腹地,四战无忧。可曲沃是边城,臣是守边之将,若兵不强、甲不坚,何以卫晋国?”这话在情在理。小子侯想起父亲晋哀侯死后,近臣栾共叔的嘱咐:“曲沃不可信,亦不可轻弃。”当时他不甚理解,此刻却隐隐触到那话中的两难。宴至深夜,小子侯已微醺。武公亲自送他至寝殿,在门前驻足:“明日围猎,君上可愿一试曲沃新铸之弓?三石之力,可百步穿杨。”少年心性被勾起,小子侯欣然应允。待武公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一直侍立在侧的翼城大夫荀觉趋前低语:“君上,臣观曲沃宫中,甲士巡哨之数倍于常制。今夜宴上舞戟者,步法皆战场搏杀之术,非寻常乐舞。”小子侯的酒醒了一半:“大夫之意是?”“武公所谋恐不在猎。”荀觉的声音压得极低,“臣请君上明日围猎时,务必使亲卫不离左右。且……”他犹豫一瞬,“且勿用曲沃之弓。”雪又下了起来。翌日黎明,猎场。那是一片被雪覆盖的丘陵河谷,渭水支流在此拐了个弯,冻成一面巨大的白玉镜子。数百曲沃兵士已将整片区域围住,他们每隔十步一人,背对外而立,与其说是防野兽逃窜,不如说是在警戒外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小子侯骑着武公所赠的白马,身披赤氅,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武公与他并辔而行,指着远处林间隐约的影子:“看,鹿群。”话音未落,他已张弓搭箭。弓是那张三石强弓,箭是特制的雕翎铁镞,离弦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啸。百步外,一头雄鹿应声倒地。“好箭法!”小子侯脱口赞道。他自幼习射,自知百步外射中奔鹿是何等难度。武公笑了笑,将弓递过来:“君上试试?”那张弓入手极沉。小子侯用力拉开,弓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瞄准林间另一头鹿,屏息,松弦——箭偏了三尺,没入雪中。“初次用不惯的弓,已然难得。”武公抚掌,眼中却有某种光芒一闪而过,“来人,为君上换一张弓,要轻些的。”随从奉上一张装饰华丽的弓。小子侯试了试,约莫两石力,正是他平日所用之劲。他舒了口气,策马向前,这次射中了一只狐。围猎渐入佳境。小子侯纵马驰骋,将连日来的疑虑暂时抛在脑后。雪原、弓鸣、野兽倒地的闷响,这些原始的刺激让他血脉贲张。不知不觉间,他已脱离了自己的卫队,身边只剩下武公和十余名曲沃亲卫。“君上请看那边!”武公忽然指向河谷深处。小子侯顺指望去,只见一片桦林后似乎有麋鹿的大群。他兴奋地策马奔去,马蹄溅起雪沫。武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的距离渐渐拉开。穿过桦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河滩,渭水在此拐弯,形成一个半冻的深潭。潭边并无麋鹿,只有几个曲沃兵士在凿冰捕鱼。小子侯勒马,疑惑地回头。武公就在他身后三丈处,马已停住。雪不知何时又密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模糊了人的视线。那十余名曲沃亲卫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看似随意,却封住了所有退路。“叔祖,鹿群在……”小子侯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武公缓缓举起了那张三石弓。弓上搭着箭,箭镞在雪光中泛着冷铁的青黑色。不是对着野兽,是对着他。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小子侯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能看见武公扣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能感觉到雪花落在睫毛上的冰凉。他想起了荀觉的警告,想起了近臣的忠告,想起了昨夜宴上那些舞戟武士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为……”他只说出一个字。弓弦震响。箭穿过雪幕,穿透赤氅,刺入胸膛。小子侯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随即是灼热的液体涌出。他从马背上跌落,重重摔在雪地里。血在白雪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武公下马,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小子侯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仍能看清武公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既无得逞的狂喜,也无愧疚的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像在完成一件早已注定要做的事。“为……什么……”小子侯挣扎着问,血沫从嘴角涌出。武公沉默片刻,伸手替他合上圆睁的眼睛。“因为晋国需要强者。”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周室已衰,诸侯相争,礼乐崩坏。因为曲沃积蓄三代,已到了该结果的时候。”他站起身,对亲卫挥手:“翼城君狩猎坠马,误中流矢,不幸薨逝。收敛遗体,准备车驾,送君上回翼城。”雪下得更大了,很快掩盖了血迹和马蹄印。消息传到翼城时,已是第三日黄昏。晋国宫廷乱作一团。小子侯无子,宗室大臣聚于正殿,争吵声几乎掀翻屋顶。有人主张立即发兵曲沃,有人则认为当务之急是立新君,还有人暗地里说,不如就此承认武公的地位。“曲沃兵强,不可力敌。”上卿栾共叔摇头,“且武公对外称是意外,我等若无确证,何以兴问罪之师?”“确证?”大夫荀觉冷笑,他因力主追查而被排挤在决策圈外,“君上胸口中箭,入肉三寸,那是百步内强弓直射所致!流矢?哪来的流矢能从正面射中驰骋中的骑手?”争吵持续到深夜。最终,一则消息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周天子使臣已过黄河。“天子知悉了?”有人颤声问。“岂能不知。”栾共叔长叹,“曲沃代翼,此乃晋国内乱,亦是姬姓家丑。天子身为天下共主、诸姬宗长,岂能坐视?”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报——天子命虢公林父率王师三千,已渡河!”满殿死寂。虢国,文王弟虢仲之后,与晋国同属姬姓,世代为周室卿士。虢公林父更是当今天子周桓王最信赖的将领。王师虽不复武王时之盛,但三千精锐加上虢国本部的兵马,仍是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好,好!”荀觉击掌,“天子明察!曲沃弑君,天理不容!我等当速迎王师,共讨逆臣!”“且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是宗室中最年长的祁弘。他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拄着杖缓缓起身:“迎王师,讨曲沃,之后呢?翼城谁来做君上?”,!问题如冰水浇头。小子侯一系已绝。若要立君,只能从近支宗室中选。可自昭侯以来,晋国大宗人丁不旺,适龄公子竟无一人。“可立哀侯之弟。”有人小声说。晋哀侯,小子侯之父,被曲沃俘杀。他确有一弟,名缗,自哀侯死后一直居于别馆,几乎被人遗忘。“缗公子……”栾共叔沉吟,“年幼,且从未预政事。”“年幼方可辅佐。”祁弘的眼中闪过精光,“总好过让曲沃入主翼城。”争论再起,但此次很快有了结果。在虢公林父的王师抵达前,翼城必须有自己的国君,哪怕只是个象征。当夜,公子缗被从别馆接出,沐浴更衣,在宗庙中匆匆完成仪式,成为新的晋侯。史官在竹简上刻下:晋人立哀侯弟缗为君。那时,晋侯缗穿着略显宽大的冕服,坐在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君座上,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大臣们。他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公元前704年春。渭水开冻时,曲沃武公站在城头上,望着南方的原野。去岁冬戮小子侯后,他并未如外界猜测的那样立即进军翼城。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周天子的反应。现在他等到了。探马带回的消息说:王师与虢军屯于翼城之南三十里,按兵不动。翼城新立了国君,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名缗。“缗……”武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记得这个孩子,哀侯的幼弟,性格懦弱,小时候见了他总会躲到兄长身后。“主公。”谋士师过登上城楼。这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原是晋国下大夫,因得罪大宗而投奔曲沃,十年来已成为武公最倚重的智囊,“虢公林父遣使送来天子诏书。”“念。”师过展开绢书,清了清嗓子:“‘晋侯小子,嗣位三载,无疾而终。然曲沃公诱而杀之,此弑君之罪,天地不容。今命卿士虢仲率师问罪,曲沃公当束身归案,听候天子发落。若负隅顽抗,王师所向,玉石俱焚。’”武公静静听完,问道:“使者何在?”“已在殿下。”“斩之,悬首城门。”师过一惊:“主公,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且此举必激怒虢公,恐……”“我正要激怒他。”武公转身,目光如刀,“虢公林父,倚仗王室,素来倨傲。他送来此诏,是料定我不敢反抗,会开城请罪。我斩其使,他便知曲沃决心。知我决心,他才会真打。”“可王师三千,虢军亦有两千,再加上翼城可能出兵……”“翼城不会出兵。”武公打断他,“栾共叔、祁弘那帮老朽,立个童子为君,所求不过是自保。他们巴不得王师与我两败俱伤,怎会助战?”他走下城楼,铠甲在石阶上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传令,三军集结。明日开拔,不是向南迎击虢公,是向东——”“取翼城。”师过愣在原地,旋即明白过来。虢公从南来,必以为曲沃,要么投降,要么南下迎战。此时突然东进,直扑翼城,虢公救援不及。只要拿下翼城,俘获晋侯缗,便有了与周室谈判的筹码。“可若虢公尾随追击……”“所以动作要快。”武公已至城门,亲卫牵来战马,“五日之内,必须攻破翼城。告诉将士们,翼城府库积粟可供三年,金玉珠帛堆积如山。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师过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味。不封刀,意味着屠城。这不是攻城,是灭国。翼城在第五日黄昏陷落。比武公预计的晚了一天,因为守将栾共叔比想象中顽强。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亲自披甲登城,带家兵死守东门,箭尽后以砖石投敌,最后被曲沃勇士从城头砍落,尸身坠入护城河。晋侯缗没来得及逃。当曲沃士兵冲进宫殿时,他正抱着先君灵位缩在宗庙角落。武公走进来,挥手让士兵退下,独自面对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叔……叔父……”缗的声音在颤抖。武公没有应声。他环顾宗庙,这里供奉着晋国历代先君,从唐叔虞到晋文侯,再到昭侯、孝侯、鄂侯、哀侯、小子侯。牌位层层叠叠,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你侄子,”武公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不是我杀的。”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是意外。”武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冬狩时流矢横飞,他中了流矢。我比谁都痛心。”谎言重复千遍就成了真相。武公知道,这话今天说给缗听,明天说给大臣听,后天就会传遍晋国。至于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让各方下台阶的说法。“可虢公说……”缗怯生生地说。“虢公是外人。”武公打断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国君,“晋国之事,当由晋人自决。你说是也不是?”,!缗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从今日起,你便是晋侯了。也是公子缗,我的侄子。好好活着。”这不是商量,是命令。缗哆嗦着委顿在地,像一只被抽空的蝉蜕。当夜,曲沃军在翼城劫掠。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在一起,从夜幕初垂持续到黎明。武公没有制止,他甚至故意留在城外的军营,让士兵们尽情发泄。恐惧需要传播,而恐惧最好的载体就是幸存者的口耳相传。第六日清晨,虢公林父的先锋抵达翼城以西十里。他们看见了城头飘扬的曲沃旗帜,看见了城门悬挂的栾共叔首级,也看见了从城中逃出的难民——那些衣衫褴褛、神情呆滞的人,用梦呓般的语调讲述着城破之夜的恐怖。虢公中军大帐。“疯子。”虢公林父将战报摔在案上。他年约四十,面白微须,有典型的贵族气度,此刻却因愤怒而脸色涨红,“五日破翼城,他哪来的兵力?”副将小心翼翼:“探马来报,曲沃此役出动了全部精锐,约八千之众。翼城守军不足三千,且……”“且什么?”“且城中有人内应。破城时,南门是从内部打开的。”虢公沉默了。他盯着地图,手指在“翼城”二字上敲击。天子给他的旨意是“问罪”,最好能迫使曲沃公束手,押赴洛邑受审。可如今翼城已破,晋侯沦为傀儡,曲沃公实际控制了晋国大半疆土。强攻,王师兵力不足;对峙,师老兵疲。“报——”斥候冲进大帐,“曲沃公遣使求见!”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虢公冷笑:“他倒主动。传。”使者是师过。他走进大帐,目不斜视,对两侧按剑怒视的将领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虢公面前,躬身行礼:“外臣师过,奉我主曲沃公之命,拜上虢公。”“曲沃公?”虢公故意重读这三个字,“弑君之徒,也配称公?”师过面不改色:“虢公此言差矣。晋侯小子狩猎坠马,中流矢而薨,此乃意外,天下皆知。我主悲痛万分,本欲赴翼城吊唁,却闻栾共叔、祁弘等奸佞擅自立缗为君,意图割裂晋国。我主为晋国宗庙计,不得已发兵靖难,今已拨乱反正。”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弑君说成意外,将攻城说成靖难。帐中有将领忍不住喝骂:“巧言令色!”虢公抬手制止,盯着师过:“既已靖难,为何不迎立宗室贤者,反而自据翼城?”“非是自据,乃暂摄。”师过从容应答,“晋国不可一日无主。然小子侯无嗣,缗公子年幼,不堪大任。我主为文侯胞弟成师公之后,于晋室为近支,于国中有威望,暂摄国政,以待晋侯成人,此乃权宜之计。”“好一个权宜之计。”虢公冷笑,“那依你主之见,天子当如何明断?”“我主愿上表天子,自陈其中之缘由,并进献贡赋,重修职贡。”师过从袖中取出一卷绢书,“此为我主亲笔所书,请虢公转呈天子。”虢公接过,展开扫了几眼。信写得极为恭顺,将曲沃三代对晋国的功劳一一列举,将占据翼城说成是“清除奸佞,保全宗庙”,并表示愿加倍进贡,永为周室藩屏。“若天子不允呢?”虢公合上绢书。师过抬头,第一次直视虢公的眼睛:“那我主唯有据晋地自守,以待天命。然外臣窃以为,天子圣明,必不忍见姬姓宗室自相残杀,使戎狄渔利。”软硬兼施。虢公听出了话外之音:应允,则曲沃名义上仍臣服周室,贡赋照旧;不应允,则晋地将陷入长期战乱,北方的赤狄、白狄必将乘虚而入。“使者先退下。”虢公挥手。师过再拜,从容退出。帐中陷入沉寂。良久,有将领开口:“将军,曲沃公虽为逆臣,然其言不无道理。晋国内乱,得利者是狄人。且我军远征,粮草不继,若久拖不决……”“你在劝我退兵?”虢公挑眉。“末将不敢。只是……”“只是什么?”虢公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翼城模糊的轮廓,“天子命我问罪,我若就此退兵,天下诸侯会如何看待?会说我虢公林父畏战,会说王室已无力制裁悖逆之臣!”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决断:“传令,明日进军,兵临翼城。我要看看,这个曲沃公究竟有多少斤两。”但虢公终究没能兵临翼城。当夜,翼城方向火光冲天。探马来报,曲沃军焚烧城外民居,将百姓驱赶至虢军必经之路,绵延十余里皆是哭号难民。与此同时,曲沃的游骑开始袭击虢军粮道,虽是小股骚扰,却让押粮部队疲于应对。更致命的消息在第三日传来:梁国、荀国、贾国三国联军约五千人,已抵达翼城以北百里,号称“助天子讨逆”,实则观望。“梁、荀、贾,皆与曲沃有姻亲。”副将苦笑,“他们此来,名为助战,实为威慑。若我军真与曲沃决战,他们必从背后袭击。”,!虢公盯着地图,感到一阵无力。他用兵多年,深知战场之外的政治博弈有时比刀剑更锋利。曲沃公不仅是个武将,更是个精通权术的政客。他知道如何利用诸侯间的矛盾,如何用难民阻滞敌军,如何用联姻缔结盟友。第七日,天子第二道诏书到了。这次的口吻温和许多,只说“晋国内乱,朕心甚忧”,命虢公“妥善处置,勿使战祸绵延”,并“可召曲沃公入洛陈情”。“天子改主意了。”副将低声说。不是改主意,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虢公明白,周王室早已不复当年,天子权威日削,能调动的兵力有限。若真与曲沃开战,即便取胜也是惨胜,届时王室虚弱暴露无遗,四方诸侯必有异动。“退兵吧。”虢公终于说。“那曲沃公那边……”“告诉他,让他亲自赴洛邑向天子请罪。”虢公顿了顿,补充道,“若他敢去的话。”他料定曲沃公不敢去洛邑。那等于自投罗网。但这话必须说,为王室,也为他虢公林父,保留最后一点颜面。虢军退兵那日,武公登上了翼城墙头。他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旌旗,对身边的师过说:“周室真的老了。”“主公明见。”师过躬身,“然天子虽衰,大义名分仍在。虢公虽退,怨恨已种。梁、荀、贾诸国,今日可为盟友,明日亦可为敌。此战虽胜,实未竟全功。”“我知道。”武公望着虢军远去的方向,目光深沉,“虢公林父,此人能屈能伸,今日退去,他日必卷土重来。梁、荀、贾诸国,不过是见利而来,无利则去。至于天子……”他冷笑一声:“只要我不去洛邑,他就奈何不了我。而我是不会去的,这辈子都不会。”“那接下来?”“接下来,”武公转身,望向翼城内的废墟焦土,“收拾山河,安抚百姓,让晋国人知道,跟着曲沃,比跟着翼城的大宗更有前途。”“那公子缗……”“留着他。”武公说得很随意,“他是哀侯之弟,是正统。有他在,翼城的遗老遗少就还有念想,就不会铁了心跟我拼命。等哪天我收拾完内外,再处理他不迟。”师过心中微寒。他跟随武公十年,自以为已了解这位主公的深谋远虑、杀伐果决,但此刻仍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在武公眼中,人似乎只有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就利用,没用的就除掉。至于道德、情感、血缘羁绊,都是可以算计的筹码。“对了。”武公忽然想起什么,“派去洛邑的使者出发了吗?”“三日前已出发,携白璧十双,良马百匹,绢帛千匹。”“不够。”武公摇头,“再加玉圭一对,要殷商古玉。天子好古物,投其所好。”“可那对玉圭是镇库之宝……”“宝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武公打断他,“用死物换活路,值得。”师过领命退下。城头只剩武公一人。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血迹未干的城墙砖上。远处,幸存的翼城百姓开始从藏身之处爬出,在废墟中翻找可用的家当。哭声隐约传来,很快又被风声吞没。武公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有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权力的气息。翼城拿下了,但战争远未结束。虢公会再来,周天子不会罢休,那些观望的诸侯随时可能倒戈。而晋国之内,表面顺从的贵族们,心里在盘算什么,谁也不知道。这只是一局棋的开始。而他,必须赢到最后。:()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