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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庄伯野望下(第1页)

殿中死寂。庄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诏书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讨狄靖边?擅起兵戈?还政晋室?哈,哈哈,好一个周天子,好一个翻脸不认人!他缓缓抬头,脸上竟带着笑:“虢公,天子是否误会了?臣攻翼城,实因赤狄攻晋,百姓倒悬。今晋侯既逝,晋国无主,臣受万民所请,暂摄国政,以待新君。此乃权宜之计,何来‘擅起兵戈’?”虢公面无表情:“天子有命,卿,遵还是不遵?”空气骤然紧绷。殿中,郑、邢将领交换眼色,手按剑柄。曲沃家臣怒目而视。翼城降官瑟瑟发抖。庄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若臣说不呢?”“那便是叛逆。”虢公声音冷硬,“天子已传檄诸侯,会兵讨逆。郑、邢二君,想来也接到王命了。”话音刚落,公子吕忽然出列,拱手道:“虢公,郑国受天子恩,自当遵命。寡君有言,郑军即刻退出晋国。”邢军主将也出列:“邢国亦如此。”殿中哗然。庄伯缓缓转头,看向公子吕。那位昨日还与他称兄道弟的郑国公子,此刻眼神躲闪,但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原来如此。庄伯忽然全明白了。什么联军,什么盟友,全是狗屁。郑伯寤生,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在他和天子之间摇摆,要等最肥的时候,咬下最大一口肉。现在,天子翻脸,郑、邢立刻倒戈,既得了讨伐赤狄的实惠,又卖了天子人情,还能看他庄伯的笑话。一石三鸟。好算计。“主公……”栾宾低声,声音发颤。庄伯抬手,止住他。他看着虢公,看着公子吕,看着殿中每一张或心虚、或嘲讽、或担忧的脸,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好,好一个天子,好一个诸侯。”他笑出了泪,抹了抹眼角,“我父亲等了六十年,等一个名分。我花了十车金银,换一柄斧钺。我以为,有了这名分,这斧钺,就能堂堂正正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可原来,名分是假的,斧钺是假的,连盟友,也是假的!”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天子斧钺,狠狠摔在地上。铜铁交击,一声巨响,斧钺断成两截。“这劳什子,还给你们!”虢公脸色一变:“曲沃伯,你……”“我什么?”庄伯盯着他,眼中血红,“回去告诉姬林小子,这晋国,我要定了!有本事,让他带着他的诸侯兵马来!我曲沃十万带甲,等着他!”“你!”虢公气得发抖,“狂妄!狂妄至极!”“滚!”庄伯暴喝,“趁我还没改主意,滚出翼城!否则,我不介意拿周室重臣的人头,祭旗!”虢公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公子吕和邢将也匆匆跟上,生怕走慢了,血溅一身。殿中,只剩曲沃家臣和翼城降官。一片死寂。庄伯站在御座前,背影挺直,但栾宾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主公……”师瞿上前一步。“传令。”庄伯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全军戒备,加固城防。虢公回洛邑,周王必发兵。郑、邢虽退,但难保不会反咬一口。我们要守住翼城,等周军来,等天下人来,让他们看看——”他转身,眼中是疯狂,是绝望,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看看我曲沃伯,是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周军来得比预想的快。十日后,虢公便率王师五千,汇合荀国等诸侯联军,共万余人,兵临翼城。同时,晋国公室残部在随邑拥立晋鄂侯之子光,发布檄文,号召晋人“讨逆勤王”。翼城,再次被围。这一次,没有郑、邢援军,没有道义名分,只有一座孤城,和城中惶惶的人心。守城战打了半个月。周军虽不擅攻坚,但兵力占优,轮番进攻。翼城城墙老旧,多处破损,守军死伤日增。更致命的是,城中粮草将尽——晋鄂侯逃跑时,几乎搬空了府库。“主公,守不住了。”栾宾盔甲染血,闯入宫室,“西门已破,周军入城,正在巷战。我军伤亡过半,士气已溃。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庄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这半个月,他几乎没合眼,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得像老了十岁。他望着空荡的大殿,望着那把坐了半个月的椅子,忽然觉得可笑。他赌上了一切,杀了晋孝侯,贿赂了天子,联合了诸侯,赶走了赤狄,坐上了这把椅子。可结果呢?像一场梦,醒了,什么都没了。不,还有一样东西。“栾宾。”他开口,声音嘶哑,“父亲当年离开翼城时,做了什么?”栾宾一愣:“老主公……放火烧了半座宫殿。”“那我也不能输给他。”庄伯笑了,笑容惨淡,“传令,全军撤退。走之前,把这宫城,这宗庙,全烧了。一点,都不要留给姬光那小子。”“主公!”栾宾跪倒,“这宫室虽破,终究是晋国的宗庙!焚毁宗庙,乃绝天地之大罪,天下人……”,!“天下人早就当我是罪人了!”庄伯猛地站起,眼中是疯狂的火焰,“弑君是罪,贿赂是罪,焚庙也是罪!既然都是罪,多一桩,少一桩,有什么区别?烧!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曲沃伯,就算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也要在晋国的史书上,烧出一个窟窿!”“主公三思……”“执行命令!”庄伯暴喝。栾宾看着他,看着这位他从小看到大的少主,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最终,深深叩首:“诺。”大火是在午夜燃起的。先从宗庙烧起,很快蔓延到宫室。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庄伯站在城外高岗,望着那片火海,脸上无悲无喜。“父亲,你看见了吗?”他低声说,“你烧了半边,我烧了全部。这下,我们父子,扯平了。”身后,残存的曲沃军默默肃立。来时两万联军,如今只剩三千残兵。人人带伤,面露疲色。“主公,往哪走?”师瞿问。“回曲沃。”庄伯转身,不再看那片火海,“那才是我们的家。”队伍沉默地开拔。走出数里,庄伯忽然勒马,回望。翼城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这一次离开,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也许,就像父亲一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也许,就像自己,赌了半生,输光了。但他不后悔。父亲等,是等一个机会。他赌,是赌一个可能。等和赌,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时运,只是人心。“走吧。”他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路还长。”回到曲沃,已是深秋。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但人心,不一样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归来时的灰头土脸。百姓沉默地看着军队入城,没有欢呼,没有迎接,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庄伯把自己关在宫室里,整整一个月,不见任何人。出来时,头发全白了。不是愁白的,是心死了。那场大火,烧掉了翼城的宫室,也烧掉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他彻底明白了,这世道,没有道义,没有盟友,只有利益和算计。父亲是对的,他也是对的,但他们都没错,只是输了。“主公。”栾宾来报,小心翼翼,“周天子已正式册封姬光为晋侯。郑伯寤生上表请罪,说自己‘受奸人蒙蔽’,愿‘戴罪立功’。天子下诏,恕其罪,仍为郑伯。”“奸人?”庄伯笑了,笑容苍凉,“我就是那个奸人。也好,也好。”“主公,我们……”“我们什么也不做。”庄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飘落的黄叶,“练兵,屯粮,守好曲沃。等。”“等什么?”“等周王老,等郑国乱,等翼城自己烂。”庄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父亲等了一辈子,我赌了半生,都输了。但曲沃还在,你就还在。也许,该换一种活法了。”“主公的意思是……”“明里臣服,暗里积力。”庄伯转身,眼中已无疯狂,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对周王,要恭敬,岁贡加倍。对诸侯,要结交,尤其是郑国——郑伯寤生这种人,今日卖我,明日就能卖别人。对翼城,要示弱,要让他们觉得,曲沃已不足为患。”栾宾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意气用事、不计后果的少主,也不再是那个机关算尽、孤注一掷的枭雄。他变了,变得像老主公晚年,沉静,隐忍,但眼睛里,多了一些老主公没有的东西——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主公,那仇……”“仇当然要报。”庄伯打断他,声音平淡,但字字如铁,“但不是现在。要等,等到曲沃之强,强到无人敢犯;等到翼城之弱,弱到不推自倒。那时,不用我们打,天下会送到我们手上。”他顿了顿,走到案前,摊开那卷破损的晋国地图。手指,点在翼城的位置。“父亲没等到。我没等到。但曲沃,还有下一代。你,我,也许看不到了。但总有人能看到。”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漫天落叶。冬天,要来了。但冬天过后,总是春天。只是那个春天,属于谁,没人知道。庄伯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夕阳从窗口斜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也在地图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覆盖了翼城,覆盖了晋国,覆盖了中原万里河山。他伸出手,虚虚一握,像要抓住什么。但手中,只有虚空。不,不是虚空。是未来。是他看不见,但相信一定会来的未来。“传称来。”他忽然说。“诺。”片刻,少年称入内,英气勃发,眉眼间有他年轻时的影子。“跪下。”庄伯说。称跪倒。“看着我的眼睛。”庄伯俯身,一字一句,“记住今日之辱,记住周王如何背信,郑伯如何算计,天下人如何笑我曲沃是跳梁小丑。记住,然后,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等不下去的时候。”庄伯直起身,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道光,正缓缓沉入西山。“等到你觉得,再等就是耻辱的时候,就出手。但记住,出手,就要一击必杀。不要学我,不要学你祖父。要学,就学这世道——无情,冷酷,斩草除根。”称抬头,看着父亲苍老而平静的脸,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庄伯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疲倦。“去吧。路还长。”少年退下。宫室中,又只剩庄伯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彻底暗下来的天空。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但他知道,黑暗再长,总会过去。就像冬天再冷,春天总会来。只是,那个春天,他已看不到了。但没关系。曲沃还在,称还在,希望,就还在。他轻轻哼起一首歌,是父亲教他的,晋地的老调。歌词忘了,只记得调子,呜咽如风。哼着哼着,声音渐低,终至无声。夜,深了。……公元前716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庄伯病倒了。其实病根早就埋下。翼城那把大火,烧掉的不只是晋国宗庙,也烧干了他心头最后一点热血。退回曲沃后,他像换了个人。不再暴怒,不再狂笑,只是沉默,一天比一天沉默。头发在半年内全白,背也开始佝偻。但那双眼睛没老。反而更锐利,像淬过火的冰,看人时寒浸浸的。他变得深居简出,政事多交儿子称和家臣处理,自己常独自登上城楼,一站就是半天,望着西方——翼城的方向。栾宾劝过几次:“主公,城头风大。”庄伯只是摇头:“这里看得清。”看得清什么?他不说。但栾宾知道,他看的是仇,是恨,是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的废墟。有时栾宾会想起老主公桓叔,晚年也是这样,常站在城头望。祖孙三代,望的是同一个方向,做的是同一个梦。只是梦,似乎越来越远。入冬后,庄伯染了风寒。起初没人在意,春秋时人,谁没个头疼脑热?但他这次不同,咳嗽日夜不停,痰中带血丝。医者来看过,摇头,开了几副温补的药,私下对师瞿说:“主公这是心病。郁结于内,外邪入侵。药,只能治标。”心病,无药可医。雪下到第三夜,庄伯忽然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了。他让人推开窗,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曲沃城一片素白,远处汾水如带,静默无声。“传称来。”他说。姬称肩宽背厚,眉眼间有庄伯年轻时的英气,但眼神更沉静。这三年,庄伯有意让他接触军政,从粮草调配到城防布置,从接待使臣到训练新兵。称学得快,做得好,但庄伯总不满意。“太急。”他曾对栾宾说,“像我年轻时,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可少主做事稳妥……”栾宾为称辩解。“不是做事,是做心。”庄伯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还没冷透。心里有火,就容易被人看穿,被人利用。”现在,庄伯看着跪在榻前的儿子,看了很久。烛光摇曳,映着棱角分明的脸。“起来吧。”庄伯声音嘶哑,“坐近些。”称起身,在榻边坐下。他闻到父亲身上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那是将死之人的味道。他心中一紧。“外面,雪大吗?”庄伯问,眼睛望着窗外。“很大。已积了半尺。”“好雪。”庄伯喃喃,“雪一下,什么都盖住了。血,火,尸体,耻辱……都盖住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称沉默。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翼城那场火,那场败,那些死在城下的曲沃子弟。“称,你恨吗?”庄伯忽然问。“恨谁?”“恨周天子背信弃义,恨郑伯反复无常,恨翼城那些废物坐享其成,恨这天下人眼瞎心盲。”庄伯转过脸,盯着儿子,“恨吗?”称想了想,摇头:“不恨。”“哦?”“恨无用。”称的声音平静,“恨不能让曲沃变强,不能让翼城变弱。恨,只会让人做出蠢事。就像……”他顿了顿,“就像父亲当年,在殿上摔了天子斧钺。”庄伯愣住,然后,竟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破风箱:“好,好……你比你老子明白。是,我当年摔了斧钺,痛快是痛快,可然后呢?然后周王发兵,诸侯围城,我烧了翼城,灰溜溜滚回来。”他止住笑,眼中却有泪光:“我每天夜里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摔那斧钺,如果我忍了那口气,如果我像郑伯寤生那样,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今天,坐在这病榻上的,也许就是晋侯了。”“父亲……”称欲言又止。“你想说,世事没有如果?”庄伯替他说完,摇头,“不,有如果。只是如果不会重来。所以你要记住,从今往后,曲沃的路,要换种走法。”,!“儿子不明白。”“我教你。”庄伯撑起身子,称忙扶他坐起,垫好靠枕。庄伯喘息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祖父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他信天命,信人心,信天下总有公道。结果呢?等到死,没等到。”“我赌了半生,赌十车金银能买来名分,赌盟友的刀够快,赌一把火能烧出个新天地。结果呢?输光了,连本带利。”“我们父子,一个太迂,一个太急,都错了。”庄伯的声音很低,但字字砸在称心里,“这世道,不认天命,不认公道,只认一样东西——实力。但光有实力不够,还得有耐心。得像熬鹰,慢慢熬,熬到对手老,熬到时运变,熬到天下人都忘了曲沃是谁,忘了翼城凭什么坐那个位子。然后——”他眼中寒光一闪。“然后一击必杀,不留后患。”称默然。这些话,父亲三年来断断续续说过,但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决绝。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为这话里的冷酷,而是为父亲说这话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彻底抛弃幻想、直面黑暗的眼神。“所以,我死之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不是雪耻。”庄伯抓住儿子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是示弱。是向周王上书请罪,说曲沃愿世代臣服。是向翼城送礼,说当年都是误会。是向郑伯低头,说过去的事,一笔勾销。”“父亲!”称忍不住,“这岂非……太过屈辱?”“屈辱?”庄伯笑了,笑容惨淡,“我杀晋孝侯,天下骂我弑君。我贿赂天子,天下笑我无耻。我烧宗庙,天下咒我绝后。早就屈辱了,再多一桩,算什么?”他松开手,靠回枕上,望着屋顶:“称,你要知道,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里的,是藏在心里的。你示弱,他们就会轻视你。你低头,他们就会忘记你。等他们忘了,等他们内斗,等他们腐烂——那时,你亮出刀,一刀,就够了。”“儿子……懂了。”称低下头。“不,你不懂。”庄伯摇头,“现在懂是假的。要等你自己摔了跟头,吃了亏,流了血,死了人,才会真懂。但到那时,就晚了。所以我要你现在就记住,刻在骨头里,融在血里。”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曲沃的兵,要练,但要偷偷练。粮,要囤,但要在山里囤。钱,要花,但要花在收买人心上——翼城的官,周王的臣,诸侯的家老,谁有弱点,就送钱,送女人,送把柄。让他们变成我们的耳朵,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刀。”“这要很多年。”“那就用很多年。”庄伯平静地说,“你也许要用三十年,四十年。但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活得够长,只要你儿子、你孙子接着走,总有一天,翼城会是我们的。整个晋国,都会是我们的。”窗外,雪更大了。风卷着雪沫扑在窗上,沙沙作响。烛火跳动,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摇晃,像两个对峙的鬼魂。许久,称低声问:“父亲,你……后悔吗?”庄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映着那点光,忽明忽暗。“后悔杀晋孝侯?不。后悔贿赂天子?不。后悔烧宗庙?”他顿了顿,“也许有点。但不是因为那是宗庙,是因为那把火,烧得太急,太蠢,让人抓住了把柄。”他转过头,看着儿子:“但我最后悔的,是没早点明白这些道理。如果我二十年前就懂,今天,你就该坐在翼城的宫殿里,听我叫你‘君上’了。”“父亲……”“去吧。”庄伯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一句,都不要忘。”称起身,深深一躬,退出房间。走到门外,他停下,回望。父亲躺在榻上,在烛光中显得那么小,那么枯槁。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让天下侧目的男人,如今只剩一把骨头,和一堆来不及实现的野心。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不是来不及。他会接着走,走到父亲走不到的远方。雪,还在下。庄伯的病,时好时坏。好时能下床走几步,坏时昏迷不醒,说着胡话。说的多是旧事:石门山的伏击,汾水的怒涛,洛邑的王宫,翼城的大火。有时会喊父亲,有时会骂郑伯,有时会喃喃:“再等等……再等等……”等什么?没人知道。师瞿和栾宾轮流守在榻前。两位老臣,一个六十有五,一个年近七十,都到了风烛残年。他们看着主公一点点枯萎,像看着曲沃这座城,曾经辉煌,如今蒙尘。“主公若能熬过这个冬天……”栾宾低声说。“熬过又如何?”师瞿打断他,声音干涩,“心死了,人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不如……早点解脱。”栾宾默然。他侍奉桓叔、庄伯,两代人的野心、挣扎、不甘,他看在眼里,也累在心里。有时他会想,这一切值得吗?为了一把椅子,赌上三代人的性命,值得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他不敢问。有些问题,没有答案。腊月二十三,小年。曲沃城有了些年味,虽然淡,但总归有了点活气。庄伯这天精神特别好,甚至喝了一小碗粥。他让栾宾扶他到窗边,看外面百姓扫雪、挂灯笼。“又一年了。”庄伯喃喃。“是,主公。快过年了。”“我父亲死的那年,也是腊月。”庄伯忽然说,“那时觉得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现在……我也要死了。”“主公别这么说……”“人都要死的。”庄伯笑笑,笑容平静,“栾宾,你跟了我父亲,又跟我。一个人的一生,都耗在曲沃了。后悔吗?”栾宾老泪纵横:“老臣不悔。能侍奉两代明主,是老臣的福分。”“明主?”庄伯摇头,“我算什么明主?刚愎自用,一败涂地。倒是你,一生忠心,该有个好结局。我死之后,你便回乡吧。城东有块地,有座宅子,够你养老了。”“主公!”栾宾跪倒,“老臣愿随主公……”“别说傻话。”庄伯扶起他,“曲沃的路还长,但你的路,快走完了。好好过完最后几年,替我看看,称那小子,能不能走出条新路。”栾宾泣不成声。午后,庄伯召所有家臣、将领到榻前。来了二十余人,跪了满满一屋子。庄伯靠坐在榻上,脸色灰白,但眼神清明。“我时日无多。”他开门见山,声音虽弱,但清晰,“今日,交代后事。”众人屏息。“第一,我死之后,秘不发丧。停灵七日,待春暖雪化,再行葬礼。期间,曲沃一切如常,城门不闭,市集不歇。尤其不能让翼城知道,我死了。”“第二,称继我之位。不称‘世子’,不称‘嗣君’,就是曲沃之主。你们要像侍奉我一样侍奉他,但有二心者——”他目光扫过众人,如寒冰过境,“诛九族。”“第三,对外,曲沃要示弱。向周王上书,说我病重将死,深感前罪,请天子宽宥。向翼城送礼,贺晋侯新立,愿永结盟好。向郑、邢等诸侯,各送厚礼,重修旧谊。总之,要让天下人觉得,曲沃已无爪牙,不足为虑。”“第四,对内,曲沃要更强。扩军,但以‘防狄’为名。囤粮,但藏在深山。练兵,但要分批分地,不露痕迹。收买翼城官员,渗透晋国朝堂,此事由师瞿负责,钱,随便花。”“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庄伯顿了顿,气息有些急促,栾宾忙端上水,他喝了一口,继续,“三十年,我要你们给称三十年时间。三十年内,不得主动攻翼城。除非翼城来攻,否则,一兵一卒,不过汾水。三十年,养精蓄锐,以待天时。听明白了吗?”众人面面相觑。三十年,几乎一代人的时间。主公这是要……彻底隐忍?“主公,若三十年内,翼城自乱,或者周室有变……”一位将领试探。“那便抓住时机,一击毙命。”庄伯眼中寒光一闪,“但记住,要等他们乱透,烂透,再无翻身可能。不要学我,看见点火星就扑上去,结果烧了自己。”他喘了口气,疲惫地挥手:“都去吧。记住我的话,一句,都不要忘。”众人叩首,鱼贯退出。最后只剩师瞿和栾宾。“师瞿。”庄伯唤。“臣在。”“曲沃没给过你什么富贵,反倒让你担惊受怕。”庄伯看着他,“我死之后,你想走,可以走。我给你备了盘缠,够你回郑国安度晚年。”师瞿跪下,额头触地:“臣不走。臣的根,已在曲沃。臣愿辅佐少主,完成主公未竟之志。”庄伯看了他良久,缓缓点头:“好。那称,就拜托你了。你是谋士,要教他算计,但也要劝他,别算得太绝。算计太过,会成孤家寡人。我……就是例子。”“臣,谨记。”“栾宾。”“老臣在。”“你年事已高,本不该再劳烦你。但称还年轻,需要长辈提点。你再留三年,三年后,无论曲沃如何,你都必须回乡养老。这是命令。”栾宾老泪纵横:“诺。”交代完一切,庄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榻上。夕阳从窗口斜照进来,金黄的光铺满半张床。他望着那光,眼神渐渐涣散。“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他喃喃,“他说,鳝,路还长。可我的路,走完了……”声音渐低,终至无声。他睡着了,呼吸微弱,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师瞿和栾宾守在榻前,相对无言。窗外,暮色四合,曲沃城亮点灯火。又是一天过去,离那个注定的结局,又近了一天。庄伯是在腊月二十八日凌晨走的。那时天还没亮,雪停了,四下寂静。他突然醒过来,精神出奇地好,甚至能自己坐起身。栾宾要叫医者,他摆摆手。“不用了。回光返照,我知道。”他声音平静,“帮我更衣。要那身诸侯礼服,父亲传下来的那身。”,!栾宾含泪为他更衣。玄衣纁裳,纹章繁复,虽已旧了,但依然庄重。穿好衣服,庄伯让栾宾扶他到窗边坐下。窗外,东方微白。曲沃城还在沉睡,城墙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多好的城。”庄伯望着,眼神温柔,“父亲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我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杀人,在这里做梦……现在,要死在这里了。”“主公……”栾宾哽咽。“别哭。”庄伯笑笑,“人都有这一天。我只是遗憾,没能看到称走进翼城的那天。不过……也好。看不到,就不会失望了。”他顿了顿,忽然说:“栾宾,你说,人死后,真有魂灵吗?”“老臣……不知。”“若有,我要去见父亲。要跟他说:父亲,你等的时机,我等到了,又弄丢了。但没关系,你孙子会接着等。等到天荒地老,也要等到。”“若有,我也要去见晋孝侯,见晋鄂侯,见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要跟他们说:这盘棋,还没下完。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会接着下。直到赢,或者死绝。”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栾宾听得毛骨悚然。“主公,何至于此……”“至于。”庄伯转头看他,眼中是彻底的冷酷,“这世道,就是你死我活。父亲总想留余地,所以输了。我也想留,也输了。从今往后,曲沃不留余地。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他喘了口气,呼吸开始急促。回光返照的时间,快到了。“叫称来。”称匆匆进来,显然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看到父亲坐在窗边,衣着整齐,精神矍铄,他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大变——他知道这是什么征兆。“跪下。”庄伯说。称跪倒。“看着我。”称抬头,看着父亲。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父亲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色。那一刻,庄伯不像将死之人,倒像一尊神像,威严,冰冷,遥不可及。“昨天交代的五件事,记住了?”“记住了。”“重复一遍。”称一字不差地重复。庄伯听罢,缓缓点头。“好。记住,这五条,就是曲沃的未来。三十年内,不要动,不要急,不要让人看见你的牙。三十年后——”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击必杀,不留后患。要杀,就杀绝。晋国公室,一个不留。周王若拦,连周王一起杀。诸侯若挡,便灭其国。这天下,本就没有不可杀之人,只有不敢杀之心。”称浑身一震。这话,太重,太狠,太绝。“父亲,这岂非……与天下为敌?”“天下?”庄伯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天下是谁的?是你打下来的,就是你的。你打不下来,就不是你的。与天下为敌?可笑。等你够强,天下人自会跪下来舔你的脚,称你为‘明主’。就像现在,他们跪舔周王,跪舔晋侯——哪怕那只是个废物。”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称忙上前扶住,却摸到一手冷汗——父亲的里衣,全湿透了。咳罢,庄伯靠回椅背,气息微弱。天光更亮了,能看见远处城头上早起的哨兵,像一个个小黑点。“称,我最后问你:你要什么?”称沉默。他要什么?要报仇?要雪耻?要翼城那把椅子?要天下人承认曲沃是正统?不,不止。“我要这晋国,姓曲沃。”他缓缓说,声音低沉,但清晰,“我要天下人提起晋国,只知曲沃,不知翼城。我要史官在竹简上写:晋国大宗,在曲沃。翼城那些,是僭逆,是伪朝。”庄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好……这才是我儿子。”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按在称头上,像一种加冕,“去做吧。用你的方式,走你的路。不要学我,不要学你祖父。要学,就学成你自己——一个比我们都强,都狠,都能成事的人。”他收回手,望向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光万道,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流泪。“真亮啊……”他喃喃,“像那年,在洛邑,走出王宫时……也这么亮……”声音渐低。他的手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主公?主公!”栾宾颤抖着唤。没有回应。只有晨风穿过窗隙,呜呜作响。称跪在地上,看着父亲安详的脸,一动不动。许久,他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睛。然后,缓缓起身。“栾宾。”“老臣在。”“按父亲遗命,秘不发丧。停灵七日,待春暖花开,再行葬礼。”称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这七日,曲沃一切如常。你亲自安排守卫,绝不能让消息走漏。”“诺。”“师瞿。”“臣在。”“起草三封国书。一给周王,言辞卑恭,请罪求饶。一给翼城,贺晋侯,愿永结盟好。一给郑、邢等诸侯,重修旧谊。用词,要可怜,要卑微,要让他们觉得,曲沃已是一条瘸了腿的老狗,再无威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诺。”“还有,”称转身,看着榻上父亲的遗体,声音冷硬如铁,“从今日起,扩军,囤粮,练兵,渗透——我要让曲沃强到可以吞下整个晋国,而不被天下人指责。你做得到吗?”师瞿抬头,看着这位三十八岁的新主。晨光中,少年的脸棱角分明,眼神深不见底,像一潭寒水。那一刻,师瞿忽然明白,老主公和庄伯等待了一生的那个人,也许,真的来了。“臣,”他深深躬身,“万死不辞。”称点点头,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出房间。门外,天光大亮。雪地反射着阳光,白得刺眼。远处,曲沃城开始苏醒,炊烟升起,人声渐起。一切如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但一切都发生了。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刚刚开始。称站在廊下,望着这座城。父亲说,这是他的根,他的命,他一生的战场。现在,这战场交到了自己手里。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生疼。但这点疼,比起父亲一生的痛,算什么?“父亲,祖父。”他低声说,对着虚空,对着那座长眠的城,“你们未走完的路,我来走。你们未吞下的晋国,我来吞。我会比你们更狠,更绝,更——像这世道。”风吹过,卷起檐下积雪,纷纷扬扬,像一场小小的葬礼。称转身,大步走向前殿。那里,有无数政事等他决断,有无数阴谋等他布局,有无数刀剑等他磨砺。路还长。但方向,已清晰如掌纹。庄伯的葬礼,在来年三月举行。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正是下葬的好时节。葬礼很简朴,按庄伯遗愿,不惊动诸侯,不告知翼城。但曲沃全城缟素,百姓自发送葬,哭声震天。他们在哭一位城主,也在哭这座城的命运——前路茫茫,不知去向。称一身斩衰,走在灵柩前,面无表情。他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身后,栾宾、师瞿等老臣跟随,人人面带悲戚,但眼神里,更多是对未来的茫然。下葬时,称亲手捧起第一抔土,洒在棺椁上。黄土落在漆黑的棺木上,簌簌有声。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现在,父亲死了。是赢了,还是输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曲沃的路,要他自己走了。葬礼结束,称回到宫室,第一件事是召集所有家臣将领。“从今日起,我继父亲之位。”他站在父亲常站的位置,声音不高,但清晰,“不称‘世子’,不称‘嗣君’。我就是曲沃之主,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曲沃公。”他死后谥号“武”。武,止戈为武,以战止战。公,五等爵之首,虽非王侯,但凌驾于伯、侯之上。这是宣告,也是野心。他要走的,不是父亲和祖父的老路,是一条新路——更隐忍,也更暴烈。众人肃然。他们从这位少年眼中,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庄伯的狂傲,不是桓叔的隐忍,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一切的清醒。“父亲遗命五条,即为曲沃国策。我要曲沃脱胎换骨。”武公扫视众人,“师瞿。”“臣在。”“你总领内政。三年内,清查田亩,重定赋税,我要曲沃粮仓满溢,十年无饥。五年内,疏通河道,修筑道路,我要商旅往来,货殖繁盛。十年内,兴办学宫,招揽士人,我要曲沃不仅有刀剑,还有文章。”“诺!”“栾成。”武公看向栾宾的长子,那位石门山伏击的主将。“臣在。”“你总领军务。明里,曲沃常备军减至三千,做足弱态。暗里,我要你在山中另练新军,分步、车、骑三营,按最严苛的操典训练。五年成军,我要看到一支可敌天下的虎狼之师。”“诺!”“栾宾、师瞿。”“老臣在。”“你二人总领对外。周王、翼城、诸侯,所有使节往来,情报收集,金钱收买,由你们负责。记住父亲的话:钱,随便花。我要翼城朝堂上,一半是我们的人;周王身边,有我们的耳朵;诸侯国中,有我们的朋友——和把柄。”“诺!”一道道命令下去,条理清晰,面面俱到。老臣们越听越心惊,这分明是卧薪尝胆、韬光养晦的雄主之姿。最后,武公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地图上,晋国疆域,翼城在西,曲沃在东,中间隔着山河万里。他伸出手,虚虚覆盖整个晋国。“三十年后,”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我要这里,只有一个声音,一面旗帜,一个主人。你们,要么跟我走到那天,要么——现在就走。”无人动弹。所有人跪倒,齐声:“誓死追随主公!”声震屋瓦。武公转身,看着这些或苍老或年轻的脸,点了点头。“去吧。路还长,但第一步,今天就要走。”众人退下。殿中只剩武公一人。他走到父亲常坐的那张椅子前,没有坐,只是站着,看着。这张椅子,祖父坐过,父亲坐过,现在,轮到他了。但他不会只坐在这里。他要坐的,是翼城那把更高的椅子,是天下诸侯都要仰望的位置。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曲沃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慢慢苏醒。武公按着剑柄,手指收紧。剑是父亲传下的,剑鞘上有磨损的痕迹,那是父亲握了二十年的地方。现在,换他握了。“父亲。”他低声说,像在立誓,“你看好了。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曲沃代翼,不是叛逆,是天命。而你,和我,和祖父,都会是这天命的一部分。”风吹进来,带着花香,也带着远方的尘土气息。那是晋国大地的气息,是他未来要征服、要统治的土地。他深深吸气,然后缓缓吐出。路,开始了。:()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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