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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谋国之士和能臣(第3页)

石山不喜虚套,开门见山地道:“如今地方官皆言治政维艰,加赋尤难,敬夫有何诀窍,竟能在刚经战乱后做得如此政绩?”

陈敬来前的路上,就已经已將应对之词在心中反覆揣摩了无数遍。此刻闻言,他並未立即表功,而是略作沉吟,方谨慎答道:“回王上,臣是句容本贯人氏,蒙元时便在县中为官,於县中情弊,知之甚详。若说诀窍,实不敢当。臣只是————仗著熟悉地方情势,遇事肯较真,不怕得罪人,亦不敢辜负王上信託罢了。”

“熟悉情况,敢於较真————”

石山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隨即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嘆息:“天下事,大抵皆是如此。看似大同小异,然成事之难,正难在这熟悉情况”与“敢於较真”八个字之上!敬夫过谦了。”

石山这声感嘆,並不完全是君王驭下的心术,倒有几分发自內心。

他来自信息爆炸的后世,深知“实事求是”与“执行力”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很稀缺的品质。陈敬能做到这一点,已远超无数夸夸其谈,遇事推諉的庸碌之辈。

再度肯定了陈敬的政绩后,石山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如同在殿內投下一块巨石,激盪起无形的涟漪:“孤近日夜读史书,纵观歷代兴替,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循环。

大多王朝,其兴源於能切实编户齐民,有效使用民力,故能开疆拓土,国势日隆;而其亡则往往败於土地兼併盛行,税基人口锐减,导致国力衰竭,內忧外患並起,最终轰然崩塌。”

陈敬出身大族富户,年少时也曾读过不少书,但最终靠“纳粟补官”,经史学问算不得精深。

此刻,骤然听到汉王以如此宏大而深刻的视角,直指歷代王朝兴衰的根本癥结,顿时觉得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笼罩全身,头皮阵阵发麻。

陈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身体前倾,唯恐漏掉一字。

额角,也在不经意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不敢伸手去擦。

石山並没有期待陈敬能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策论,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观察並认定的歷史规律,並藉此引出接下来的话题,也是对陈敬更深层次的考校。

“歷朝歷代亦不乏有识之士,看到此弊。或力行清丈,试图釐清田亩;或严查隱户,意图扩大税基。然则,成功者寥寥无几。纵有一时一地之成效,亦难推行於全国,最终人亡政息。

敬夫,你既亲自主持过一县清丈,深知其中艰难,此中关窍,究竟何在?”

来了!

陈敬心中猛地一紧,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题,直指那最敏感、

最要害之处!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清丈一县田亩,他就已经饱尝地方豪强、胥吏、乃至同僚的明枪暗箭、软磨硬抗,若非汉王鼎力支持,新政雷厉风行,他绝难成功。

若要將此法推行一府、一路,乃至全国————那將面对何等恐怖的惊涛骇浪?

他陈敬虽有青史留名之志,却也深知自家有几斤几两,绝非那种能“虽千万人吾往矣”,不计身后名的孤臣孽子。那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近乎疯狂的理想与不计代价的决心。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铜壶滴漏规律的“嘀嗒”声,敲击在陈敬的心头,每一响都如同鼓槌擂在他的神经上。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斟酌著词句,生怕一言不慎,便前功尽弃,甚至为自己和家族招来祸端。

“以————以臣在句容的些许体悟,妄加揣测天听,”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与颤抖,道:“清丈田亩、清查隱户之难,或许並不全然在於推行者个人能力之高下、决心之大小,而在於其所属之朝廷,是否尚有足够的力量,能將此政令,真正推行下去,並能持久维持其效果。”

陈敬回想起在蒙元治下,自己初得官职,空有清丈之念,却因上官掣肘、同僚推諉、

胥吏欺瞒、豪强抵制而寸步难行的窘境。

直到汉军拿下应天府,新朝初立,锐意进取,法令森严,自己才得以借这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而成事。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定,言语也流畅了些,带著切身的体会:“王朝若已至土地大规模兼併、隱户遍地的地步,往往意味著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已然鬆弛,权柄下移,豪强坐大,政令不出皇宫。

在此种形势下,无论隱田还是隱户,其背后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吏利益交织,朝廷自身已是力有不逮,甚至投鼠忌器,如何还能清理得动?

“说得好!”

石山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陈敬私心重,缺乏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改革家气魄,有些可惜。但这番对“执行力”与“国家能力”关係的认知,却是切中要害的务实之论,源於实践,而非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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