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山林中,也几乎同时衝出了数量相近的伏兵。
三千乡勇齐声吶喊,声音在狭窄的山谷间来回激盪、叠加,一时间竟真有万军冲阵之势,惊得运粮的骡马一阵骚动。
若是寻常官军或是未经战阵的民夫,骤遇此等伏击,见到如此骇人声势,只怕早已魂飞魄散,丟弃輜重四散奔逃了。
然而,官道上汉军民夫的反应,却让冲在前面的程国胜心头一跳。
那些原本看起来畏畏缩缩、埋头赶路的“民夫”,在听到警讯的瞬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动作也迅捷得惊人。
这些人非但没有在发现埋伏的第一时间丟下輜车,四散而逃,反而在军官的低声呵斥下,迅速將辐重车推向预定位置,相互靠拢、连接。
有人从车底抽出寒光闪闪的长枪,有人则掀开覆盖在车上的雨布,露出下面早已准备好的弓弩箭矢—他们哪里是临时徵募的民夫?分明是汉军精兵假扮!
更令人心惊的是,短短数十息之间,一个以輜车为墙、长枪如林的简易圆阵已初具雏形。汉军被护在阵中,据守车墙,弓箭手张弓搭箭,冰冷的箭对准了衝来的乡勇。
“不好!中计了!”
程国胜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眼见这一幕,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根本不是一支普通的运粮队,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就等著他们这群“地头蛇”自投罗网!
程国胜冲在前面,眼尖地看到了那些“民夫”衣衫下隱约露出的皮甲边缘,也看到了輜车上那十余部正发出令人牙酸绞盘声的车载大弩!
那些大弩造型狰狞,需两名壮汉合力才能转动绞盘上弦,弩槽中並排安放的五支儿臂粗细的弩矢,在春日下闪烁著死亡的幽光。
但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乡勇本就凭藉一股血勇冲阵,眼见双方即將结阵,可没有什么“鸣金退兵”之说,管它有没有中计,现在也只能硬著头皮打一阵再说。
“冲!快衝过去!咱们人比他们多,靠近了就肯定能贏!”
程国胜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催促乡勇们趁汉军阵型未稳衝垮他们。但乡勇衝锋靠的是一股气,这口气在发现对方严阵以待时,已然泄了一半。
有冲在前面的乡勇看到了那些恐怖的车弩,脚步不由得一滯,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转身就想逃跑,却与后面不知情仍向前冲的同伴撞在一起,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
“放箭!”
华云龙冷酷的命令声,如同死神的宣判,隨即汉军车阵中发出一阵死亡尖啸。
“崩崩崩——!”
十余部车弩首先发出了沉闷的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輜车都微微一颤。五支一组的弩矢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射入密集衝来的乡勇人群中。
这些威力巨大的弩箭,根本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所过之处,摧筋断骨,內臟横飞!
角度合適的话,弩箭甚至能在极近距离洞穿人体,並继续杀伤其身后的目標。
紧隨其后的是密集的破空之声。圆阵中的百余汉军弓箭手冷静地执行著拋射命令,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入乡勇衝锋的队伍中。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濒死的惨嚎声、惊恐的尖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地狱乐章。
仅仅是一轮箭雨覆盖,官道与密林之间的空地上,便如同被狂风颳过的麦田,瞬间倒下了整整一片!鲜血迅速染红了黄土地,哀嚎呻吟之声不绝於耳。
休寧乡勇並不是毫无作战经验的农夫。早在两年前,他们就追隨程国胜与渡过长江的徐宋兵马打过仗。
此后虽然回乡务农,疏於操练,却也多次配合元军,追击过溃散的宋军残部。
然而,他们过往的经歷,更多是衣甲不全的民军之间“菜鸟互啄”,或是痛打落水狗式的顺风仗,何曾见过汉军这般训练有素、火力凶猛的降维打击?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汉军弓箭手冷静地进行著轮番射击,箭雨一波接著一波,不断收割著休寧乡勇的生命。
侥倖躲过第一轮弩箭和箭矢的乡勇没冲几步,便迎来了第二轮、第三轮的死亡洗礼。
身边的人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不断倒下,血腥气刺激著鼻腔,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智。
当最终数十乡勇凭藉血勇或者说是惯性冲至车阵前十余步时,面对的是如同刺蝟般密集伸出的长枪枪尖,以及车阵后方,那些汉军弓箭手再次瞄准他们的冰冷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