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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北局(第1页)

石坪喧腾渐息,两派随众自散。子达插刀入鞘,躬身道:“圣女,李大侠,此番前往鬼市,某愿引路,送到入口再折返。”“龙、鱼、鹿、鹤”四老裹伤,默立其后。吴老大插话道:“那北派鬼市的老掌柜,不知子达首领熟不熟?”子达摇头:“北派的鬼市和你们不同,他们只做生意,不服我管。”李世背着补天石,锁链轻响,看着子达。“所以,你只是送我们到那里,不敢进入?”子达无奈地点了点头。“酒池肉林以北,就不是我的地界了。是他的。”“谁?”子达苦笑了一下:“姜无咎。”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含着一块冰。“鬼市的老掌柜?”李世问。“是。”子达点头,又摇头,“不只是老掌柜。他是鬼市的王,我若想进去,不能带刀。”吴老大吐了吐舌头。“我只知北派鬼市老掌柜开锁很厉害,却从没见过,今天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子达看了他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开锁?哼你们可知北派在殷墟地底待了四百年,为何从不敢冒犯鬼市?”李世没有开口。吴老大抢着催问。“为何?”“因为进去的人,只要带了兵器,就没有一个完整出来的。”子达的声音有些发涩。“三十年前,我派有七个高手不服气,觉得鬼市占着我们的地盘做买卖,凭什么不能分一杯羹?七人带了兵器进去,想抢货、夺地盘。结果进去七天,只出来了一个。”“一个?”“一个。”子达道,“出来的时候,眼珠子没了,舌头没了,手脚筋全挑了。怀里揣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既往无咎’。”吴老大眯起眼。“姜无咎的意思,是过去的事一笔勾销,进了他的地盘,以前的恩怨、身份、门派,全都不作数。可你若犯了他的规矩”子达顿了顿。“他会让你活着出来,让你把消息带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鬼市的规矩,破不得。”“鬼市做买卖,他这个掌柜出不出面?”李世问。“日常交易,有柜面的人经手,从不需要姜无咎露面。”子达道,“他只在一种情况下现身——有人破了规矩。可破了规矩的人,见到他之后,都没机会再说出他长什么样。”“所以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人知道他的武功路数,因为见过他出手的人,都死了。”子清立于李世身侧,白衣染灰,眉间金印已散,目光清冷如秋水,却又有几分小藤壶的样子,此刻微微移眸,看向尸姬。“你刚才说和这个姜无咎还有些渊源?”尸姬一直没说话。此刻她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丝缝,转瞬即逝。“姜无咎。”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像是在品味什么陈年旧事,“他还没死。”子达一愣:“尸姬姑娘……你怎会认得姜掌柜?”“认得。”尸姬道,“何止认得”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侧。那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枚暗红色的玉牌,被黑衣遮住,若隐若现。玉牌上似乎刻着什么纹路,被衣料一掩,看不真切。李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子达却被这句“何止认得”惊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也没敢再问。他在殷墟地底活了半辈子,太清楚一件事——能和姜无咎“何止认得”的人,要么是鬼,要么比鬼还可怕。子清却有些不以为然。“既然你认得他,能和我们同去更好,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吧”数人北行,吴老大和殷墟三老没有跟随。李世开口再问子达,直插要害:“那个蒙面人,是谁?”子达脚步一顿,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是我北派的恩人。十年前找上我们,出钱出粮出兵器,打通通往地面的密道。北派这些年能撑下来,全靠他。”“身份?”“我曾答应过替他保密。只能说——此人朝中势力极大,富可敌国。”“他要什么?”“一个人,叫慕容世杰。”子达看了李世一眼,“他说此人受了重伤,可能流落殷墟。资助我们进攻南派,也是他的意思。他让我们找由头引出南派人马,最好活捉圣女。他说……他要的人,可能和圣女在一起。”李世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只淡淡地应道:“走吧”子达在前引路,四老裹伤随后,李世与子清并肩,尸姬落在最后。甬道曲折,行了约半里,前方出现一间石室。子清的脚步微微一顿。石室里排列着十二尊青铜人像,每尊两人高,手持戈、矛、斧、钺,是南派的镇派机关——“十二铜人”。触发机括后,十二尊铜像会转动行走,挥动兵器,配合无间,比十二个真人高手还难对付。,!可此刻,十二尊铜像全烂了。不是被劈开的,是被砸烂的。铜像的胸腔被生生砸开,青铜齿轮、连杆、簧片,撒了满地,像被剖开的肚肠。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干枯发黑的碎块——不是铜,是骨头。人的骨头,却比寻常人大了一圈,有些骨头上还连着发黑的筋肉,早已干枯如柴。“十二铜人机关阵,就这么毁了。”子清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垂下眼,走了过去,没有回头。又行百步,第二处。甬道地面的石板全碎了。那些石板原本是翻板,下面插满利刃,两侧墙壁也有暗格,触发后弹出长枪短刃,整座甬道瞬间变成刀山剑雨。可此刻翻板全被踩烂,下面的利刃一根根被砸弯撞断,断口处扭曲变形;墙壁暗格被生生砸平,长枪断成几截,和碎石混在一起,铺了满地。地上的发黑尸块比十二铜人那里更多,有些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被利刃切成了几段,却仍在往前扑。又行数十步,第三处。“万弩窟”。甬道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弩孔,碗口大小,原本嵌着的铜制弩机全被砸烂了,石壁上留着巨大的砸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拳头生生砸出来的。地上断箭散落,精铁箭镞全被砸扁撞碎,成了一堆废铁。地上的发黑尸块最多,层层叠叠,有些被箭射成了刺猬,却仍在往前爬,直到被射成了筛子才倒下。子清站在甬道入口,目光扫过那些砸痕和碎箭,白衣下的手指微微攥紧。“长辈说过,这万弩窟自建好以来从未被人硬闯过。”现在“万弩窟”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兽,空洞地张着所有弩孔,再不会射出一支箭。子清下意识看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尸姬,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世,没有说话。尸姬经过时,地上那些干枯发黑的尸块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然后又静止了。她面无表情,空洞的目光看着前方,仿佛这一地的狼藉和她没有半点关系。甬道越走越宽,火把渐稀。一炷香后,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城。子达扬手:“这里便是酒池肉林。”李世举目,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焦黑。城墙风化,破损不堪。一条石板大道直通深处,早被烧成赭红色,裂缝纵横,如一张张干裂的嘴。道旁石柱相对,夔龙饕餮纹犹在,柱身却熏得漆黑,风一过,黑灰簌簌而落。“周人灭商后,在这里放了一把火。”子达道,“足足烧了三个月。”大道左侧现出一片石砌平台,中央一口圆形巨池。李世脚步顿住。“酒池?”他读过史书。酒池肉林四个字,他从小便知——商纣王以酒为池,糟丘十里,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那是骄奢淫逸的极致,是亡国之君的罪证。史书上的酒池,该是碧波荡漾,酒香十里,池上可以行船,池畔可以醉卧三千人。可眼前的酒池,没有酒。更不是什么行船的池。池壁岩石垒就,云纹犹在,池底隐约可见陶管的残断——那是引水的管道,烧成了琉璃状的硬块。子达蹲下身,指了指池壁内侧一排整齐的石槽:“暗河之水从城西引来,先入这池沉淀,再经九层沙石过滤,由这些石槽分流出去,通到几十家酒坊。殷朝的鬯酒,大半出自这里。”鬯酒。李世知道,那是祭祀用的香酒,酿以郁金,芬芳条畅,是献给祖先和神灵的,不是给人喝的。“原来这不是纣王的酒池,是殷商的酿酒坊。”可此刻,酒池池口一圈石壁被烧得发白,裂纹如蛛网,石皮剥落,露出赭红石胎。池底积满黑灰碎瓦,引水的陶管熔成一团,几株枯草从灰缝里钻出,在风里微微发抖。“放火时池子是满的。”子达的声音有些发涩。“水烧开,蒸汽炸裂池壁。水烧干后又烧了不知多少天,石头都烧白了。”李世飘至池边。池畔几根石柱,上刻人形浮雕——捧觚者、牵牲者、跪祷者。可那些脸全被火烧融了,五官糊成一片,如一张张无面之口,在焦黑石柱上无声长啸。风从池底涌上,挟千年潮腐与焦烬之气,扑面如刀。李世伸手,指尖碰了碰池壁。石头是凉的,可那裂纹深处,仿佛还藏着三千年前的余温。“史书上写酒池,写的是一个君王的荒唐。”他心道,“可站在这里,只看到一座酿酒坊的灰烬。荒唐是写在书上的,灰烬是刻在石头上的。”再往北行,大道两旁建筑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大石柱,森然如林。每根柱上有一个铁环,早被烧得变形,有的熔成铁疙瘩,有的断成两截,与石头锈死在一起,垂挂如折颈之禽。“肉林?”史书上的肉林,该是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追逐嬉戏,彻夜不休。那是一个王朝最荒唐的春宫,是写在每一卷亡国史里的警示。,!可眼前的肉林,既没有悬挂的肉,也没有裸奔的人。只有石柱。子达走到一根石柱前,指尖拂过柱身。那石柱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暗黑的污渍,虽被火烧过,仍隐约可辨。“这些柱子,是拴牲口的。”子达道,“铁环上穿绳索,牛羊猪犬牵进来,拴在柱上,当场宰杀。柱间有地沟,把血引走,皮肉骨当场分割,鲜肉直接送进城里的坊市,或者腌了存起来。这是殷墟最大的屠宰场。”屠宰场。不是纣王的肉林,是殷商的屠宰场。是给全城供给肉食的地方,是血腥味最浓的地方,是成千上万牲畜丧命的地方。李世低头看去。柱间地面兽骨层层叠叠,积了千年,有些被火烧得酥脆,一碰成粉。风穿石柱,卷起黑灰,呜呜作响,如无数亡魂低语。那些变形的铁环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谁在黑暗中摇着铃铛,摇了三千年,仍未停。“这座城,是周人烧的?”他忽然问。子达一愣:“自然是周人。”“未必。”尸姬不知何时到了柱边,站在李世身后三步,半张脸隐在影里,半张脸被头上银饰映得透明。“我三师父说过,殷商末年,贵族酗酒成风,祭祀日繁,牲畜日多,作坊日夜不停,城外田地却无人种了。百姓饿肚子,贵族还在喝酒。”她声音冷得像冰。“周人打来时,贵族还在喝酒吃肉。奴隶开了城门。火,是奴隶放的。”子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刚才那三处机关阵,已经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了。她说的话,他不敢反驳。李世看了尸姬一眼,转身,继续往北。子达在石柱边缘止步。李世也停了。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肉林入口的石柱上,那些变形的铁环之间,每隔七根,便有一根石柱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细看是一个“咎”字。刻得极浅,笔画却锋利如刀,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进石头里的。子达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字上,脸色骤然变了,下意识退了半步。“你认得?”李世问。子达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鬼市的记号。”“鬼市的人,在这里留记号?”“不是留记号。”子达摇头,“是划地盘。从这根柱子往北,肉林以北,就不是北派的地界了。”“所以你只能送我们到这里了?”“是。”子达坦然道。“子达不怕死,可子达死了,北派就真散了。姜无咎若不想让我进去,我走不到第十根柱子。”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片,递给李世。铜片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咎”字,背面是一只独眼。铜绿斑驳,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人摩挲了无数遍。“这是姜无咎给我的拿着它,或许会见你。”“或许?”“或许。”子达苦笑,“他若不想见,铜片就是一块废铜。他若想见——”子达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想见,也未必是好事。反正我是没去见过他。”李世接过铜片,收入怀中。“解开铁链的事,可以问他?”“可以。”子达道,“刚才吴老大也说了,此人极善开锁,再加上殷墟地底四百年,就没有姜无咎不知道的事。可他答不答,答多少,要看他的心情。”说完,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带着四老转身,黑色华服很快没入焦黑的街道,脚步声渐远。尸姬路过那根刻着“咎”字的石柱时,停下脚步。空洞的目光落在那个极浅的字上,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指尖在“咎”字的笔画上轻轻一抹,像是在抚一个旧人的脸。风穿石柱,卷起黑灰,呜呜作响。北派鬼市。就在眼前。:()七彩玲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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