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泷敷衍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我不敢杀人,我胆小鬼,我生来怯弱,毕竟我又不是天王境高手,何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惩奸除恶?”
兰香雪看不明白绣玉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她帮着解释道:“公子只是不喜欢杀人……”
绣玉瞪眼——不喜欢杀人?可这群马贼本就该死!
白泷神情凝滞,呵斥道:“闭嘴!”
绣玉一怔,她被一声呵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实力直逼六重天的先天武者竟被这么一句呵斥吓住了,虽然短短片刻,但她确然有了一瞬心悸。
不是因为白泷多可怕,而是因为她几乎从未见到白泷愤怒过。
他总是那么温和平静,既有着从书山中走出的书卷气息,又有着寻常民众的市井性格,性子有些跳脱,时而幽默时而腹黑,却不是喜怒无常,逍遥且自在……这样的人仿佛是没有脾气的,他也几乎没有愤怒过,哪怕是在杀人的时候都是内敛着情绪,冷言少语。
绣玉认识白泷并不久,却已经足够了解他的为人,加上这几日的传道受业解惑,他知识渊博已足以被尊为师长,正因这样,在被呵斥时,她才有种被长辈教训的既视感,下意识低头,心中有些惶恐不安。
……他生气了?
绣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明明是自己在质问,他突然发火什么,自己又没说错。
她眼神里的疑惑和不安交织在一起,畏畏缩缩着,或许是外表缩小后,性子也回归了儿时的安静柔弱。
白泷眼神严厉的纠正了绣玉的错误:“你,可以说他们找死,但不能说他们该死。”
——这,有什么不同了吗?
“自然不同,有很大的不同!”白泷深吸一口气:“找死是自寻死路,死了也怪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路走窄了,非要挑战律法;但谁都不是生来就该死,哪怕是马贼也一样,如果他们愿意放下屠刀,接受劳动改造,去山里挖矿,去林间锯木,凭什么不能活?”
——可他们不会啊。
“你怎么知道不会?”白泷冷冷的问。
——如果他们会,就不会当马贼了。
白泷觉得可笑,他叹了口气:“行恶者,斩之,杀无赦……你明明是个镇国公主,却站在江湖人的角度看待,哪怕是执政者的角度来看,答案都是不同的。”
绣玉疑惑——会有什么不同?
白泷娓娓道:“我之前跟你说过,马贼之事有两种解决方法,但都是治标而不治本,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所以就不杀,任由他们去了?
“是啊,这不就是官府的做法?伤筋动骨之前,不动手,等着壮大之后在一锅端,快刀斩乱麻,省略了繁琐步骤但确实有效,打一针管十年,再来一针再管十年。”白泷说:“你就没考虑过为什么会这样?”
绣玉回答迟疑了片刻——因为怕麻烦?
“因为人是杀不完的。”白泷给出了冷血的回答:“总会有马贼。别说大秦,南唐,人间各个地方都无法避免,总会有马贼、山匪、贼寇,横行道的贼人数不胜数,就和杂草一样,杀了一批还有下一批。”
绣玉抓住袖口,紧接着就被一个问题砸中脑袋。
“你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白泷质问。
绣玉摇头不知。
“因为总有人吃不饱、穿不暖,他们快饿死了,只能上山占地为王,靠着武力去劫掠。”
绣玉抿着嘴唇——这难道不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吗?
“放屁。”白泷爆了粗口:“这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不是!是没人教会他们这些,他们生来大字不识,道理不懂,有人给一口饭吃就愿意上山寨做打手!你或许觉得这群人可恨,但他们也可怜,根本融入不了社会,也成不了正常人,所以才走向邪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给这些人一个选择权。”
“因为地方和中央官府的无能,他们没本事让每一人都吃饱穿暖,没办法脚踏实地的教会民众怎么种植高产粮食,没做好人口统计调查和精准扶贫政策,没本事革新科技创造更多社会财富提供工作岗位让劳动力白白浪费!甚至没告诉山民们怎么挣钱,怎么打工,怎么不让自己饿死!”
“你说这些人都该死,可当他们快饿死的时候,谁去管过这些山民了?”
“民众愚昧,难道要责怪民众本身?这难道不是当权者没能做到广开明智的责任!”
白泷语气漠然:“我本希望你自己能站在这个视角看待,但你看到的只是片面的善恶,也正因如此,我不想靠着杀人来解决问题……不论杀了多少人,时代都不会变得更好,解一时之痛罢了!错的不是马贼,而是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