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知道父亲的死讯后,她才赶了回来,才知道什么是后悔,知道自己的逃避带来了什么结果,然而她的性子注定不可能跪在墓碑前哭成一个泪人,她甚至一滴眼泪都没落下来,心中自嘲着自己真是薄情冷血的人,她却拾起了重新开办武馆的想法。
顾青衣将这当做一种吊唁,一种心理慰藉,她想着办好武馆,慰藉老爹的在天之灵。
可她自己也明白,这是一种借口,她太痛苦也太愧疚,伤口藏在心底,不能告诉任何人。
所以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心里好受,于是她将这件事视作父亲的遗愿,像是一种赎罪。
当武馆被毁掉的时候,她心底的最后一道底线就被打破了,连赎罪都不行,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已经一无所有的人,会变成如何疯狂都不奇怪。
而她的选择是自我毁灭的冲动。
以至于到了这一刻,她想着的还不是后退,而是往前。
短短一步距离,她的念头通达,忽然间想到了很多,想到了逝去的父亲,想到了自己还没去祭奠的墓碑,想到了四处漏风已经变成废墟的破武馆,想到了断裂的铲子还有没找到的地下室……最后她想到了才认识不到三天时间的青年,还有他描述过的未来光景。
顾青衣的悍不畏死的前行有了一丝停顿。
她本以为自己不在乎,可直至临近生死之前,才知道原来谎言说了一百次也会成真,她不是真的看破了生死,也不是真的无所图,心中始终藏着一个心愿一种恳切……她希望能在这个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寸方隅,找到能让自己活出率性的一条道路。
没有谁真的不怕死,如果是不怕死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想活了。
只有面临死亡之时,才会下意识的从无穷多的记忆中翻找出来,找到那个活下去的理由。
顾青衣看着近在咫尺的锋芒,一匹铁骑手持骑枪冲锋而来,从血河中拉出一条殷红轨迹,手中骑枪迸发残影,直取她的头颅,魑魅魍魉的恶意何其纯粹,只想着杀戮生者,将一切生者化作死者,填充这条永不知饱食为何物的血河,攻势猛烈,丝毫不存半点犹豫。
她不怕它,却突然间……不想死了。
心中有了杂念,赴死之意也就不再坚决,她最后提起搏杀的力气,竟也成了挣扎的后仰。
顾青衣内心自嘲,反正都注定躲不开了,何必要挣扎,冲上去拧断它的脖子岂不是更合适些?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骑枪刺来,猛烈的气劲划破空气,认命似的正要闭眼。
可她并不知道的是,也就是刹那间的犹豫,救了她一条性命。
黑暗中有一道光穿破血色的夜幕,蓝紫色的电光,掠过她的耳畔,传出呲呲声响。
它仅有手指头大小,却不偏不倚的击中了铁骑的骑枪正中央,刹那没入,骑枪如同正面撞上了一堵墙壁,手中的长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坍塌折断,扭曲成古怪的造型,继而整条右臂都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电光疾走,蓝紫色的雷纹迅速蔓延至半个身躯,铁骑当场半身炸裂,连通足下的坐骑脊椎也一同碎裂。
顾青衣死里逃生,眼神中不禁诧异,她的视线看向那抹击穿了铁骑的幽光。
幽光贯穿了铁骑的躯壳之后,砸在了门上,紧接着几番弹跳后,顺着原路滚了回来,落在了她的足下。
少女弯腰拾起了这枚幽光的来源,这是一枚玻璃弹珠,内藏着一枚深蓝色的茶叶,此时仿佛特斯拉电圈般内部布满了雷弧,精致且好看,好似将雷霆电光留驻在了这枚玻璃球体之中。
顾青衣预感到了什么,悄然回眸看去。
一名青年闲庭信步似的穿过了虚幻的铁幕栅栏,踏入了血色帷幕的血腥绞肉场,他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太干净也太澄澈,黑红分明的眸子里深邃不可见一如深潭,他的左手五指之间夹着几枚玻璃弹珠,在手中掂量着,右手握拳,大拇指扣于四指内部,抵住一枚玻璃弹珠,蓄势待发,隐有电光生。
白泷半闭着的眼敛没有几分精神,反而在正要开口之前,一只手捂住了嘴,打了哈欠。
迎着少女难以置信的视线,他缓了缓才说:“你这年轻人,不讲武德……连续折腾我两个晚上不让人睡觉,如果我得了神经衰弱一定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