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刚城主帅大堂,案几上燃著一缕淡淡的松烟,烟气裊裊升腾,驱散了帐內的沉闷,带来几许悠然。
蒙武身著一袭浆洗得平整柔软的黑色常服,衣料暗绣暗纹,褪去了鎧甲裹身的凛冽杀气,多了几分身为主帅的沉稳儒雅。
他端坐案前,指尖轻扣陶杯边缘,杯中温热的奶茶泛著浅淡的乳香,他慢悠悠地啜饮著,神色淡然,仿佛全然未將城外的兵戈之气放在心上。
大堂对面,秦岳身著一身利落的灰布劲装,衣摆束在腰间,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他双手捧著一杯早已微凉的茶,却始终未曾动过一口,眉宇间拧著一道深深的褶皱,那股难以掩饰的忧虑,像一层薄雾,縈绕在眼底,挥之不去。
自弃燕归秦、投效蒙武麾下以来,秦岳便一心辅佐主帅收拢燕军降卒、料理东胡善后,小到牧民安置,大到据点布防,皆亲力亲为。
虽身为降將,却始终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素来听闻蒙武治军严明、运筹帷幄,心中早已满是敬仰,如今能在其手下效命,更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连说话都刻意放低了姿態。
沉默在大堂內蔓延,松烟的气息愈发浓郁。
良久,秦岳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缓缓欠身,声音中裹著几分忐忑,又掺著几分急切:“蒙將军,如今匈奴大军动向已明,十几万铁骑压境,锋芒毕露,来势汹汹,属下心中实在难安。
属下虽素闻將军治兵如神,麾下秦军个个驍勇善战,战力强悍。
但如今来看,將军手下的五万秦军,多是负责善后安抚的部队,並非大秦久经沙场的精锐。
即便算上我等弃暗投明的燕军预备役,总兵力也不过九万之数,与匈奴相比,实在悬殊。”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中的焦灼更甚:“东胡领地辽阔,大小据点星罗棋布,我等既要固守平刚城这一核心要地,还要分兵驻守各处据点、守护牧民与粮草,兵力本就捉襟见肘。
如今面对匈奴十几万精锐狼骑,兵力悬殊之大,又无血衣军相助,咱们……当真能抵御得住这些草原狼骑吗?”
蒙武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秦岳口中的十万铁骑,不过是草原上的一阵狂风。
他缓缓放下陶杯,杯底与案几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而后抬眼望向秦岳,眼底掠过一丝讚许,却不急著道出后手详情,反而含著笑意,语气平和地考校道:“秦岳將军不必焦虑,依你之见,当下这般局势,该如何应对才是上策?”
秦岳闻言,顿时面露惶恐,连忙起身拱手,腰弯得极低,声音谦卑又恭敬:“蒙將军折煞属下了!
属下不过是一降將,败军之將,何德何能当得起『將军二字?
能在將军麾下效犬马之劳,为大秦尽一份薄力,属下已然心满意足,绝不敢妄议军情策略,班门弄斧。”
待蒙武抬手示意他落座,秦岳才稍稍平復心绪,坐回原位。
他斟酌片刻,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道:“若属下斗胆直言,末將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收缩兵力与物资,將驻守各处据点的士兵尽数撤回平刚城。
平刚城城墙经墨官修復后,更加坚固,城中粮草、军械储备充足,我等以九万兵力固守城池,凭险据守,匈奴即便兵力眾多,也难以轻易逾越城池防线。
只需坚守待援,等到武威君率领血衣军从武安城赶来,到那时,自有匈奴的好果子吃!”
听完秦岳的话,蒙武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声音平缓:“秦岳將军所言,虽稳妥周全,却非良策。
我大秦將士,个个都是錚錚铁骨,岂能事事都指望血衣军兜底?
武威君身负重任,坐镇武安城,既要打理墨阁诸事、改良军械,又要统筹周边军务,早已分身乏术,忙碌不已。
更何况,武威君在返回武安城之前,便早已料到匈奴会趁东胡刚定、兵力空虚之际来犯,也早已为咱们做好了万全安排。
如今,正是我等出力、守住东胡领地,为大秦建功立业的时机。”
“什么?”秦岳满脸惊愕,猛地抬头望向蒙武,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中带著几分急切的追问,“武威君返回武安城前,就留下了万全安排?
他……他究竟留下了什么布置,竟能让將军如此胸有成竹,凭著当下这般弱势兵力,去对抗匈奴十几万精锐大军?”
蒙武却只是神秘一笑,並未正面作答,反而起身走到大堂中央铺开的东胡地形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標註的白鹿马场位置,缓缓推演著局势:
“你且看,匈奴此次举全国之力来犯,核心目的从来不是灭杀我军,而是抢夺东胡的富庶领地,扩充自身势力。
而东胡全境之中,以白鹿马场最为水草丰美,既是东胡的核心牧场,盛產膘肥体壮的牛羊,又是军事要衝,乃是匈奴必爭之地,他们定然会倾尽全力爭夺。”
“所以,匈奴的主力部队,必定会率先主攻白鹿马场,拿下这片核心之地。
其次,便是东胡东侧的黑风谷与旧王庭据点,这两处是他们进军东胡腹地的两条主要通道,地势险要,他们也会分兵驻守,以防我军截断其退路。”
蒙武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白鹿马场、黑风谷的標记,语气十分沉稳:“基於此,我已定下应对之策。
集结我方主力部队,重点对付进攻白鹿马场的匈奴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