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将那阴冷沉闷的气息隔绝在内。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带来几分暖意,却一时驱不散周子安眉宇间残留的凝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新添了许多笔记的记事簿,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将边角的褶皱一点点捋平,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贴身的位置。那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呵护什么贵重物件,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两人沿着略显冷清的街道,向大理寺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上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打破寂静,又很快消失在远处。
苏枕流走在右侧,一手插在腰侧,指尖无意识地勾着袍角,目光落在周子安紧绷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得像浸了井水:“周兄。”
周子安猛地回神,额前碎发晃了晃,遮住一点眉骨,眼神里还带着刚从尸检台边抽离的恍惚:“嗯?苏丞务有话说?”
“方才在义庄,见你验尸、记伤痕,条理清楚得很,半分惧色都没有。”苏枕流目视前方,语气像在说件寻常事,却悄悄抬了抬眼尾,添了丝浅淡的笑意,“跟你一提‘诡事’就发慌的模样,倒不像一个人。”
周子安被这话逗得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尖还沾着点纸墨味,脸颊悄悄泛红:“苏丞务取笑我了。实不相瞒,我就是不怕‘人做的事’——杀人也好,毁尸也罢,再可怖也是人力弄出来的,总有动机、有痕迹,哪怕怕,知道该怎么查,心里就有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了些,手指下意识地想搓衣角,又想起这是在街上,悄悄攥紧了手心,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那些…那些非人力所能及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无迹可寻,甚至不合常理…我…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被动承受,这才觉得心底发慌。”
苏枕流脚步没停,指尖勾着袍角的动作慢了半拍:“鬼神之事,也未必没迹可循。”
她转头看向周子安,眼神里少了些漫不经心:
“你看《异闻录》里写的,残魂作祟是为执念,妖物伤人多因领地被占,说到底,它们的‘心思’跟人求财、求安稳也差不太多。只要找到它们的‘执念’或‘规矩’,跟查人事案一样,顺着线索推,总不会全是虚的,自然也并非全然被动。”
周子安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摇了摇头,苦笑着叹了口气:“道理我懂,可纸上的记载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就拿进入异闻司前的‘灵犀训导’来说吧…”
他微微皱眉,陷入回忆,语速也不自觉放慢了。
“培训里讲了好多与鬼神、妖物打交道的理论知识,像是如何通过风水格局判断阴气汇聚之地,又怎样从古籍记载里梳理出妖物的习性与弱点,我倒是听得明白也全都记下了。”
“但真正到了模拟演练环节,面对那些被封禁的残魂、幻化出的妖影,我才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就像遇到的那面铜镜,按说残魂多因怨恨滞留,可当我靠近它,能感知到的只有无尽的阴冷和刺骨的诅咒,完全找不到它的‘执念’在哪。”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挫败:“培训时,导师还教过用特定的符咒、阵法去沟通、化解残魂的怨念,可在那种被恐惧笼罩的时刻,我连最简单的符咒都画得歪歪扭扭,更别说施展复杂的阵法了。我能察觉到铜镜里散发的异常,却没办法拆解异常,这种无力感,比面对穷凶极恶的凶徒时更让人慌。”
说这话时周子安深吸了一口气:“凶徒留下的刀痕、脚印,我能对应到‘争斗’‘逃跑’;可残魂留下的阴冷感、幻听,我连它想表达什么都不知道。自那以后我便觉得,人事案的线索是‘实’的,鬼神案的线索是‘虚’的,我抓不住‘虚’的东西,这才怕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看向苏枕流,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说起来,苏丞务也是去年进的异闻司吧?按规矩也该参加那批‘灵犀训’,可我怎么没在训导营见过你?当时各地来的新人不算多,我基本都有印象。”
苏枕流目光迟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面上依旧平静,语气中带着几分搪塞,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当时云煌司跟周边三州的分署一起训,人杂得很。我性子懒,理论课爱躲后排角落,实操演练也多是找借口推脱,许是我没注意你,你也没瞧见我,很正常。”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周子安听得有些茫然,下意识挠了挠头,他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却也没再多问——毕竟每个人的习惯不同,或许苏枕流真的只是不喜欢热闹。
他很快转回之前的话题,忽然想起来些什么,像个寻求答案的学生般认真发问:“苏丞务似乎…对‘虚’的线索也能从容应对?上次崔兄提及‘妖尘’,你也没露过半分慌色。”
苏枕流沉默了片刻,避重就轻道:“或许我更习惯从‘实’的角度查起。”
苏枕流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袖袋里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思路更清,语气却依旧避重就轻:“或许我更习惯先抓‘实’的——比如那妖尘,先弄明白它是什么,再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