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马踏碎河畔的晨雾,带来前线染血的露布,传来河阳城的捷报。叛军溃败,河阳大胜,周贽退兵,汴口粮道打通。笼罩在转运使司衙署上空近一月的阴云,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裴澜案头堆积如山的紧急军报,终于被寻常的漕运文书和税赋簿册取代。他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书案后,经年累月熬出来的病色,但眼下的青黑似乎淡了些许,紧蹙的眉头也难得地舒展了几分。
楚青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浓郁苦涩的气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喝药。”楚青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离那堆文书稍远的地方。
裴澜抬眸,目光掠过那碗深褐色的液体,淡淡“嗯”了一声,手中的笔并未停下,批阅着一份关于恢复扬州城内常平仓平粜的条陈。
楚青也不催促,目光落在书案另一侧。那里静静躺着一张琴。并非裴澜府上那张价值连城的青玉流,而是楚青失而复得的旧物乐山。桐木温润,七弦微张,琴尾那道旧损的痕迹清晰可见。
裴澜把它从书房挪到了这里。
“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
他搁下笔,端起药碗,药汁滚烫苦涩,喉结滚动一饮而尽,才道:“河阳一稳,少了诸多急事罢了。”他将空碗递给楚青,目光落在乐山上,“许久不听你操琴了。”
楚青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残留的温热。他看了一眼乐山,又看向裴澜眼中那点难得的期许,心中微动。
“师弟想听什么?”
“《幽兰》。”裴澜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几竿覆着薄霜的玉竹,“此曲最合时宜。”
楚青走到琴案边,微微一怔:“《幽兰操》?”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倒是应景。”裴澜有些刻意的别开目光。
见这人别扭样,楚青强忍低笑:“裴大人何时有这等雅兴了?”
“怎么,只许你楚修竹抚琴弄墨,不许我附庸风雅?”裴澜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不悦。
“《幽兰操》讲的是君子如兰,虽无人赏,亦自芬芳。倒是适合裴大人。”
裴澜冷哼一声:“讽刺我孤芳自赏?”
“不敢。”楚青失笑,“是赞裴大人风骨。”
裴澜淡淡道,“难得清闲,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闹起来……”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熟悉的触感带着隔世的恍惚涌上心头。楚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
铮然一声清响,余韵悠长。他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随即指尖轻拨,一曲《幽兰操》缓缓流淌而出。
琴音清越,如空谷幽兰,风骨斐然,裴澜闭目听着,手指在膝头轻轻打着节拍。
曲至中段,楚青忽觉身旁有人靠近。他未停手,只是余光瞥见裴澜站在了他身侧,手指轻轻搭在琴案边缘。
“这里。”裴澜低声道,“不对。”
楚青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裴澜的手已经覆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琴音陡然一转,更加清冽透亮,如兰香骤然绽放。
楚青呼吸一滞。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楚青的后背,呼吸轻轻拂过楚青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
“《幽兰操》不是哀怨之曲。”裴澜的声音很低,近乎耳语,“兰虽寂寞,却不自怜。”
楚青指尖微颤,琴音却未乱,侧头看他,正对上那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冬阳透过窗棂,投下细碎的光影,映得他整个人如琉璃般剔透易碎,却又莫名鲜活。
琴音未停,两人却谁都没再说话。一曲终了,余韵袅袅,在寂静的房间里盘旋不去,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裴澜微哑的声音:“孔子伤不逢时,托辞于香兰而作《幽兰》……嵇康临刑,索琴弹《广陵散》,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其心志高洁,不染尘埃,如松如竹,令人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