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轩又连续不断地、措辞严厉地批评了好几句,见阳光明始终低着头,态度诚恳,没有丝毫的辩解或不服,认错态度端正得不能再端正,心中的火气和后怕也才慢慢消减了些许。
他知道,这孩子是真心认识到错误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次……念在你初衷是为了组织,是为了挽救同志性命,行动的结果也确实出乎意料,解决了我们面临的天大难题,可以说是功过相抵……不!是功大于过!
我会向上级详细、客观地汇报整个情况,包括你的擅自行动,也包括你取得的巨大成果,为你请功!”
他走到阳光明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无比,关切、责备、欣慰、后怕交织在一起:
“但是,光明,你必须给我牢牢记住这个教训!刻在心里!下不为例!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再如此冒险,如此自作主张!你的安全,同样重要!
你是一个有潜力、有能力的好苗子,组织培养你不容易,未来的斗争还需要你!
明白吗?绝不能轻易折损在这种本可避免的风险里!”
感受到朱老师话语中那份真切的、毫不作伪的关切,阳光明心中微软,郑重地点了点头,抬起头迎向朱明轩的目光:
“老师,您的教诲,我字字句句都记下了。以后一定严格遵守组织纪律,凡事三思而后行,绝不再擅自行动,让组织和您担心。”
朱明轩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这番话不是敷衍,这才稍稍放心。
他又仔细询问了行动的一些细节,比如潜入的路径、守卫换岗的大致时间、仓库内部的情况、退出时是否确认安全等等。
阳光明都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一一回答,始终围绕着“四海社守卫松懈、麻痹大意”和“自己运气好、行动顺利、未留下任何痕迹”这两个核心点展开。
朱明轩仔细听着,时而插话追问一两句细节,结合他自己对四海社这类帮派组织行事作风的了解,觉得虽然过程惊险万分,但逻辑上倒也说得通。
这类黑帮势力,在占据地盘、形成势力后,内部出现纪律涣散、麻痹轻敌的情况并不罕见。
或许,真是运气站在了他们这一边,加上这孩子异乎寻常的胆大心细和身手,才创造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这件事太大了,我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朱明轩沉吟道,脸上恢复了工作时的凝重,“你下午不用过来了,在家等消息,尽量不要外出。上级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有重要的指示下来,关于药品的处理,关于你……都可能会有新的安排。”
“是,老师,我明白。”阳光明应道。
“这些药……”朱明轩看着墙角的竹篓,“就先放在我这里,我会等待上级的进一步指示。你千万要守口如瓶,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分,包括你的家人。”
“您放心,我晓得轻重。”阳光明郑重保证。
事情大致交代清楚,阳光明便告辞离开。
朱明轩将他送到院门口,在他踏出门槛前,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回去路上多加小心,注意有无可疑眼线。这两天尽量少出门,保持警惕。”
“我知道了,老师,您也保重。”
看着阳光明挺拔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朱明轩才缓缓收回目光,反身关紧院门,插上门闩。
他回到书房,独自面对着墙角那两箱药品,心情如同煮沸的水,久久无法平静。
这个学生,带给他的惊喜和惊吓,都实在太大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自己向上级汇报这个情况时,上级领导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
阳光明回到东跨院自己租住的小屋时,家人刚吃过午饭。
母亲楚元君正在收拾碗筷,父亲阳怀仁则靠在窗边的旧藤椅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慢慢活动着受伤的腿脚。
他的腿伤在阳光明暗中使用现代药物和悉心照料下,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吃力奔跑,但已经能扔掉拐杖,在平地上慢慢地行走一段距离了。
他的脸上也多了些久违的红润光泽,不再是从前那般病态的苍白。
“回来了?在朱先生那儿还顺利吗?”楚元君一边擦着手,一边随口问道,语气里是寻常的关切。
“嗯,挺顺利的,就是讨论一些译稿上的问题。”阳光明神色自然地回答,将空了的竹篓放在门后,“爹,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胀吗?”
“好多了,好多了。”阳怀仁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多亏了你找来的西药,见效真快。光明,爹这腿要是好了,也能出去找点零活干,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爹,您别急,先把身子彻底养好再说。家里有我呢。”阳光明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伤腿,恢复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心下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