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门弟子中,谁人不知姑射小凤凰张狂,奈何她的确有狂的资本,旁人敢怒也不敢言,能这么肆无忌惮挑衅她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好巧不巧,在座就有三个。妊熙自视甚高,平生最恨被人看轻,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登时暴跳如雷,逼严越拔剑跟她一决雌雄,朱英拼命阻拦也拉不住,严越还来者不拒,让拔剑就拔剑,眼看事情即将无法收场,忽有一道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闹哄哄的场面霎时一滞。“吵什么吵,还嫌麻烦不够多?都给我老实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甭管多能惹祸的刺头,也不能无视元婴剑修的威胁,众人立马噤声,朱英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转身冲山顶行了一礼:“抱歉,郎中正。”没有回应。于是谁也没有再说话,一群人跟罚坐似的默不作声,没过一会儿就把朱菀憋得浑身难受,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拢住嘴小声说:“也没那么吵吧,我们小点声不行吗?”“嘘!”潇湘急急喝止,压低声音警告道:“别打扰中正,他听得见!”朱菀又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几分:“那这样呢?”潇湘斩钉截铁:“听得见。”轻得只剩下气声了:“这样呢?”“还是听得见。”朱菀倾身凑过去,贴在她耳畔气若游丝道:“这……样……呢?”潇湘被她吐出的热气吹得耳根发痒,忍不住笑了,使劲推开她:“别试了,没用,只要我们听得见,中正就听得见。”朱菀两手一摊:“那还不如就正常说话呢,中正总不能不许我们说话吧?”“安静些,菀儿。”朱英轻声告诫,“中正心绪不佳,我们莫再烦他了。”朱菀不解:“就是心绪不佳才需要和人说说话呀,这都好多天了,难道要一直什么也不说吗?”此女自幼便有种与她姐截然相反的天真,故而时常显得蠢笨,偶尔又似乎别有一番机智,竟把朱英问得一愣,答不上来。朱菀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长吸一口气,卯足了劲仰头大喊:“郎中正——你在吗——要不要下来和我们一起——”半晌寂静无声,对方显然不打算搭理她,朱菀却没那么容易放弃,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别装啦——你明明一直在——我们都知道——下来吧——下面热闹——”“郎中正——”许是扛不住朱大喇叭修炼多年的神功,郎丰泖终于应了,一道传音忍无可忍地响起:“行了,我还没聋,别嚷嚷。”朱菀面露喜色,得意地冲朱英挤眉弄眼,满脸写着“看我这招多管用”,随即又扬声道:“那你快来,大家都等着你呢!”妊熙还没见过敢扯着嗓子喊元婴过来的凡人,惊异地瞧着她,宋渡雪又适时地接了一句:“将要去往归墟之底的人都在这了,前路是明是暗,中正不觉得要坐在一起等才好么?”“……”一团黑影“轰”地落在三丈外,仿佛从天顶砸下来块巨石,生生把陡峭的岩壁砸出了个坑,郎丰泖顶着头杂草似的乱发,满脸不耐,拿拇指往旁边一比:“我在这儿等,成了吧?”“别呀,那和先前有什么区别?”朱菀边说边朝潇湘处挪去,拍着身旁的位置招呼道:“这儿比较好,大公子都说了,要坐一起的嘛。”郎丰泖看着那巴掌大的空位,扯了扯嘴角:“各位的圈子太窄,恕郎某挤不进去。”“我们都让一让就行。”宋渡雪起身道,将座下蒲团往外移去,众人纷纷效仿。“此行历经险关,我等能安然至今,全仰赖中正们保护,郎中正不必自视外人。请。”郎丰泖纵然有一百个不乐意,架不住宋大公子亲自邀请,最后还是在这群年纪尚不及他零头大的小不点中坐下了。本欲阖眸调息,只当自己不存在,却见云苓那丫头紧张兮兮地瞅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什么事?说。”“中、中正的伤好了么?”云苓攥着衣摆,鼓起勇气道,“我、我可以为中正治疗,我会疗伤。”郎丰泖当日险些走火入魔,体内真气大乱,经脉受损,如今体内仍有滞涩未通,比朱英严重得多,自然不可能已经痊愈,闻言却一口回绝:“用不着,收好你的本源灵力,再厚的修为也经不起这么挥霍。”云苓曾多次被他保护,苦于一直找不到机会报答,着急道:“不用本源也可以,我正在学,虽然还不熟练……至少、至少请让我瞧一瞧!”郎丰泖素来不擅长应付小姑娘,更不擅长拒绝小姑娘,便由她去了。却不想云苓似乎天生对灵气具有极强的感知与掌控力,只循着经脉行气一圈便找到了症结,开始着手化解,原本的暗淤与紊乱竟顷刻间消融殆尽,郎丰泖顿觉周身一轻,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你师父有没有说过,你是什么草变的?”云苓启眸,碧瞳内灵光流转,懵懂地摇了摇头:“没有。师父只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中正知道吗?”,!郎丰泖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不知道,我还从没听过什么草能治走火入魔,瀛洲果真无奇不有。等从这儿出去了,千万叫你师父保护好你,想抢你的人绝不少,不止你那些个流氓师兄师伯。”云苓默默点头,过去了一会儿,才喃喃道:“师父让我也进归墟,预料到了会这样吗?”没人能替江清回答。但勾陈殒落,山主得势,瀛洲兽族无家可归已是不争之事实,江清还亲兽族远人族,本来就是被排挤的对象,再加之怀璧其罪,她若回了瀛洲,还能有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吗?念及此处,朱英心中不禁一沉——她自己也是个与众不同的怪胎,知道群狼环伺、朝不保夕是什么滋味,正想开口,又听见云苓自言自语:“希望不要连累了师父。”宋渡雪蹙紧眉头:“身为师长,庇护亲徒是分内之事,不止他,受过你救命之恩的人还有许多,譬如他,”指了指严越,“若没有你相救,他早就凶多吉少了,他们保护你也是应当,反倒那些觊觎你之力、害你伤你之人才是不该,谈何连累?”严越颔首以示同意,云苓却抿唇笑了笑:“大公子说的是人与人的恩仇,我毕竟是妖。为了炼出这具足够以假乱真的妖躯,成千上万的人死了,我欠了人很多。”宋渡雪不屑一顾:“照这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王侯将相个个都欠了人很多,怎不觉得惭愧?”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他可是真有位在凡间当皇帝的亲戚,郎丰泖挑眉问:“大公子觉得应该惭愧?”“不该。”宋渡雪道,“世间的成败兴亡,时也,运也,命也,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人只该愧自己那三分,不该愧天那七分。”云苓还没想明白,妊熙先恍然大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总算明白了,难怪你不求仙道,原来是只要够弱,就不必为自己的因果负责?哈哈哈哈……宋渡雪,你可真有办法啊!”宋渡雪不为所动地注视着她:“有何可笑?凡人无力左右世道,故可以随心所欲,修士要替天行道,自当以天道束身克己,二者相权,我宁愿做个自在凡人。说来我倒想问问你,你以为呼风唤雨便是强者,可人当真能替天行道么?当真应该染指天威么?以天道约束自己,人能做到几成,你又做到了几成?”妊熙嗤笑:“我的道如何,几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了?连自己生母都不敢见的——”宋渡雪眼角一抽:“是她不见我!”“她不见你,你就敢见她吗?”妊熙也拔高了声音,“她封锁了洞门,谁去都不肯见,你喊了吗?拍门了吗?求她了吗?说到底,你也不敢见她!狡辩什么?!”“她既不情愿,我何必强人所难?”“因为我喊过!”妊熙恶狠狠地瞪着这张与师姐肖似的脸,宋渡雪长得愈像妊桃,她便愈厌憎,凭什么那张春桃般的容颜再无法重见天日,而眼前这个小偷却能光明正大的招摇过市?“我求了她一年又一年,我恨不得把那石洞炸个粉碎!我问心无愧,只想见她,而你呢?一无所知地跑来姑射,想拿你廉价的体谅换她的原谅,她不原谅,你就怕了,你不敢面对她的恨、不敢承认你害了她!”宋渡雪瞳孔猛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还说什么要证明给我看,不靠家世与血脉你一样能找到自己的道,哈,结果你是怎么证明的?振振有词地当个废物,做出副牺牲的姿态,你就觉得心安理得了吗?!”“够了!”朱英忍无可忍,厉声喝止:“妊熙,不是事事都如你所想,还有,我警告过你多次了,不要在我面前侮辱他,你非要逼我翻脸么!”二人针锋相对地僵持片刻,妊熙才终于偏过脸去,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他这辈子最大的能耐,我看就是投胎了。”朱英这才收起面上寒霜,略一犹豫,侧目向身旁望去。只见宋渡雪低垂着眼睫,不见丝毫喜怒之色,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已经一个人沉默很久了。湖畔随之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二人争吵间透露的信息量太大,谁也一时半刻消化不完,唯一清楚前因后果的朱英又实在嘴笨,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安慰,半晌过去,才试探着扯了扯他的衣袖。“小雪儿……”宋渡雪牵住她的指尖:“嗯,没事。”愚钝如朱英都知道这必定是句假话,但眼下该如何是好?还不待她理出个思路来,耳畔响起道催命铃似的传音:“朱师妹!有事急找,速来!”朱英眉头微蹙,掐诀回道:“师姐稍等,我眼下抽不开身。”曹含真向来心直口快不绕弯子,前句刚落,后句便紧跟着催促:“紧要关头,刻不容缓!”但凡换个人,再深的交情也不可能在此时此刻把朱英叫走,可偏偏是曹含真,将她晾着不管真有可能闹出大祸,朱英不由面露难色,宋渡雪瞧见了,默默松手:“你去吧。”,!“可是……”“我没事。”宋渡雪又重复了一遍,神色已恢复如常,将所有心绪都收敛得滴水不漏,“去吧。”朱英只好道:“我尽快回来。”便匆匆起身走了,留下一干插不上话的闲杂人等面面相觑。要说此刻谁最后悔,大抵就是郎丰泖了,身为在场唯一一个长辈,调解矛盾的重担自然落到了他身上,可此事说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插嘴也不是,不插嘴也不是,僵坐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转移话题:“呃……那个啥,等这趟走完,我准备下山。”他指的当然不是从三清山顶搬到山脚,潇湘赶紧捧场地追问:“您要离开三清了?那您在学宫的弟子怎么办?”“早该走了,死皮赖脸地赖了一百多年,差点忘了自己打哪来的。”郎丰泖耸耸肩,“我也不是块当老师的料,在学宫混日子而已,那帮小崽子早巴不得换人,我走了,他们高兴都来不及。”这下彻底没人能接得上话,尴尬的静寂中,郎丰泖解下酒葫芦灌了两口,抹抹嘴嘟囔道:“就是要师父点头这一桩不好办,啧,那老家伙一闭关就是一百年,鬼知道何时能出来。算了,不等他了,大不了就是被逐出师门,也差不多。”“中正可想好了?”宋渡雪抬眸,意有所指,“出了三清山门,风雨便无遮了。”“正合我意,三清门规束手束脚,没了更好。”“那便预祝中正此去行无厄难,所向昌吉。”郎丰泖咧咧嘴:“比起这个,还是先祝我们能活着出去吧。”三万顷墟湖茫茫连天,一重又一重法阵正悄无声息地张开,凡人目不能视,唯闻暗潮拍岸,湖风忽西忽东,来去无方。良久无话间,朱菀裹紧了衣服缩成一团,忍不住打起了呵欠。郎丰泖本就是被强行抓来的,索性起身道:“我去阵里看看。”便直接告辞,掠往湖中不见了踪影,留下几人继续沉默。此时已是夜半三更,修士能打坐调息,不觉疲倦,朱菀的上下眼皮却不受控制地打架了,困得连连点头,被潇湘推醒:“回屋里去睡,当心着凉了。”朱菀迷迷瞪瞪地应了,走出两步想起忘拿蒲团,又折回来,见余下之人岿然不动,打了个天大的呵欠:“哈——你们都不困的吗?要不都回屋里等算了,反正在外面也看不见,还冷得很。”潇湘其实亦有此意,湖畔湿气极重,霜露沾衣仿佛冷铁,篝火被寒风肆意摧折,苟延残喘地吊着一口气,冷得她直哆嗦,犹豫了一下:“公子……”宋渡雪摇了摇头:“你们回。”本来的确是在哪等都一样,奈何潇湘要等宋大公子,宋大公子要等朱英,而朱英又不知道跑到哪个山头去了,朱菀深知她姐神出鬼没,这么耗下去哪是个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别等了,走吧,我姐又不会跑——跑了也会回来的。她不是还给了你个防走失戒指吗?”宋渡雪眸光微动,指间那抹红便应他心意滚烫起来,一粒殷红的血珠倏然凝结,灼灼欲燃,盈盈欲滴,好似枝头初熟的玲珑相思豆,笔直地指向远方某人。“走失?不会,她铁了心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谁的劝都听不进,你就放心吧。”妊熙冷笑道,“只不过她敢给,你也敢收么?就凭凡人的这点寿数,你哪来的脸和她定终身?”宋渡雪连眼皮都没抬:“与你何干?”“我替她不值。”妊熙寒声道,“她的道途本该坦荡无阻,偏偏遇上了你这绊脚石,不得不被拴在你身边,为宋氏延续子嗣。你能给她什么?无非是些虚名浮利,她需要么?更何况照你所说,就连这点你都给不长,百年之后一笔勾销,除了负累和挂碍,你还能给她什么?”宋渡雪厌倦地瞥她一眼,知道与她争辩没完没了,也毫无意义,起身要走:“我如何待她,不需要向你证明。”妊熙短促地笑了声:“是,你当然不需要,三清大公子想要什么没有?但是宋渡雪,你以为你凭什么能随心所欲、胡作非为?因为你格外清醒吗?还是格外勇敢?哈,只是因为你出生就在山顶。”“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有人为你铺平前路,权势,天赋,甚至道侣,都和你的大名一样早就准备好了,你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旁人艳羡的一切,却只拿来挥霍,除了证明你有多傲慢、自私和无耻,还证明了什么?”妊熙面寒如霜,步步紧逼地追问:“她被你哄得死心塌地,恨不得把能给的全都给你,你呢?除了宋氏的名姓,你还剩下什么?你的‘自由自在’吗?没有这个姓,你哪来自由自在的资格?”宋渡雪咬紧牙关,终究强忍住了一言不发,转身疾步往于飞鸢走去,妊熙见状更是恼怒,厉喝一声:“站住!”宋渡雪充耳不闻,一刻也不愿多留,手腕却陡然被什么缠住,猛地往后一扯,险些将他拖进火中。妊熙长袖一卷,紧紧锢住他左手,强行拽起,横眉怒目:“她不让我说,我却不说不痛快!你知道她为你做到了哪一步吗?那日祭天台上,你道为何许多修为不及她的还安然无事,她却灵台失守,差点被夺了舍?”,!宋渡雪蓦然抬眼,心头重重一跳:“为何?”“因为她神魂有损!”妊熙怒气冲冲地说,“因为她给你的这枚戒指是用元神剑做的,里面有她的一片魂魄!”犹如巨钟撞顶,震耳欲聋,宋渡雪脸上空白了一瞬。难怪滴血成契时感知到的气息那般熟悉,那的确就是朱英,不是她的剑,是她的魂。剥离生魂与烧毁灵台差不多,需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忍受非人的痛楚,这等酷刑平生受过一次就算倒霉透顶了,怎么还有人一回生二回熟,上赶着自讨苦吃?……她就不知道疼吗?“分魂是什么,我不说你也清楚。她还没到元婴,擅自对魂魄动手脚,稍有差池,轻则昏迷不醒,重则断送道途,而冒这么大风险,却仅仅是因为不放心你……呵,还不敢叫你知道。”妊熙尖酸地讥嘲道:“谁叫你自由呢?什么也不必承担,反正所有人都顺着你、顾着你,你要当个废物,她就只好拼命保护你,生剥魂魄又如何?她做得出一次就做得出二次,三次,四次,她肯为你赴汤蹈火,你也好意思眼睁睁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被你拖累吗?”云苓眼见宋渡雪如丢了魂般僵在原地,良久一动不动,只是着魔似地盯着那尾戒指,于心不忍地低声劝阻:“妊熙姐姐,别说了。”妊熙可算找到机会狠狠出了口恶气,又瞪了他一眼,终于翻过手腕,衣袖如蛇一般灵巧游回。“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欠过你的命,否则何至于此?和她比起来,你的情又值几个钱?若当真为她好,你就该赶紧跟她一刀两断,还她自由,否则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为你自己找的借口罢了。”:()三尺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