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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好日子在后头(第1页)

陈经天的手抖了一下。他认得那艘船的轮廓。不是现在鹰扬军的水师的战船,但却是诱饵船队中的一艘。也可能,皇甫辉在上面。“督帅……”参将声音发涩。陈经天放下千里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他说:“派人去海边准备。战事一结束,立刻打捞幸存者,救治伤员。”“明白。”陈经天重新举起千里镜。海面上,那艘周军旗舰已经彻底停下,船身倾斜,火焰熊熊。几艘洛军战船围了上去,正在接舷。大局已定。可他的视线,却忍不住再次扫过那艘战船爆炸的海域。海面上漂满了碎片和油污,还有挣扎的人影。海面上。皇甫辉是被冰冷的海水呛醒的。睁开眼睛时,视野里全是摇晃的天空和浑浊的海水。耳朵里嗡嗡作响,夹杂着遥远的、仿佛隔着一层水的爆炸声和喊杀声。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块断裂的船板上,随着海浪上下起伏。左腿剧痛,低头一看,小腿位置被一根木刺扎穿了,血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了淡红色。“大人……皇甫大人……”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皇甫辉艰难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船政学堂学生趴在不远处另一块木板上,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眼神涣散。“撑住……”皇甫辉想喊,嗓子却嘶哑得发不出声音。他环顾四周。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残骸、尸体、还有挣扎的落水者。有穿周军号衣的,也有穿洛军服饰的。更远处,几艘洛军战船正在打捞幸存者,但显然人手不够,顾不过来。“救命……救……”一个周军士兵在不远处扑腾,身上的皮甲吸了水,正拖着他往下沉。皇甫辉看着,没动。不是不想救,是没力气了。失血加上寒冷,意识正在一点点流失。就在他眼皮越来越重的时候,一阵划水声靠近。“抓住!”一根船桨伸到他面前。抬头,看见一艘小船。划船的是个四十多岁、穿着船政学堂教员短衫的男人,脸颊瘦削,眼神却很镇定。艇上已经挤了七八个落水者,有洛军,也有周军,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学子。皇甫辉抓住船桨,被拽上小艇。“韩……韩峻先生?”他认出来了,是船政学堂教船舶结构的教员。“皇甫大人?”韩峻也认出了他,脸色一变,“您伤得不轻。”“死不了……”皇甫辉喘着气,“还有……多少人?”韩峻摇头,没说话,只是继续划桨,朝着最近一艘正在打捞的洛军战船驶去。小艇上,那个获救的周军士兵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另外几个落水者也大多带伤,神情麻木。只有那个十五六岁学子,穿着不合身的周军号衣,突然指着不远处海面喊:“那……那里有人!穿黄袍子的!”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二十丈外,一个穿着明黄色袍服、头戴金冠的身影,正抱着一块木板,随着海浪起伏。看那袍服的样式和颜色,绝非普通将领。周迈。皇甫辉瞳孔一缩。韩峻显然也意识到了,手上一顿。小艇上,那个获救的周军士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可他刚一动,旁边那个半大的孩子突然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你想干什么!”士兵挣扎,但身上湿透的甲胄太重,一时竟挣不开。韩峻已经调转船头,朝着周迈的方向划去。“先生!”皇甫辉急道,“危险!可能还有护卫……”“他落单了。”韩峻声音很稳,“我看过了,周围没别人能救他。要么淹死,要么被俘。”小船靠近。周迈显然也看见了他们。这位四十来岁的大周皇帝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帝王固有的威严和警惕。韩峻把桨递过去。周迈犹豫了一瞬,伸手抓住。拖上小船时,他腰间佩剑的剑鞘撞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船上所有人都盯着他。周迈靠在船边,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海水。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艇上众人,最后落在皇甫辉脸上。“你……是皇甫辉?”他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皇甫辉没回答,只是盯着他。韩峻继续划桨,朝着洛军战船的方向。沉默在弥漫。只有桨划水的声音,和远处尚未停歇的零星炮声。突然,那个被孩子抱住的周军士兵猛地发力,挣脱出来,短刀在手,直扑周迈!“昏君!害死我们弟兄!”刀光一闪。“铛!”一柄长剑架住了短刀。是周迈。他在最后一刻拔出了佩剑,格开了这一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士兵还想再刺,旁边那个学子又扑上来,这次直接撞在他腰上。两人滚倒在船舱里,扭打在一起。小艇剧烈摇晃。韩峻急忙稳住船皇甫辉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谁要是再乱动,我杀谁?”周迈剑尖一顿。皇甫辉盯着他。周迈握着剑,手背青筋暴起。许久,他缓缓垂下了剑尖。“当啷”一声,长剑落在船板上。几乎同时,韩峻一桨拍在那周军士兵后颈。士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学子身上。学子惊魂未定地爬开,大口喘气。小艇恢复了平衡。韩峻继续划桨。不远处,那艘洛军战船已经放下了绳网。周迈靠在船边,闭上了眼睛。黄昏时分,龙山港。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断有战船归航,放下伤员和俘虏。军医和民夫穿梭其间,抬担架的、送热汤的、清理血迹的,忙成一团。陈经天站在码头高处,看着这一切。米和与晋生并肩走来,两人甲胄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眼神明亮。“督帅。”米和抱拳,“战事已毕。周军主力舰船沉没六十七艘,重伤失去战力四十一艘,投降五十二艘,余者溃散。我军沉没三十三艘,重伤二八艘,伤亡……还在统计。”“周迈呢?石宁呢?”“石宁中了火炮死了,周迈被俘了。”晋生接口,“是开南船政学堂的一个教员和学生,在海里捞上来的,已经单独看押。”陈经天点点头,沉默片刻:“皇甫辉呢?”米和和晋生对视一眼。“找到了。”米和声音低了些,“重伤,左腿被木刺贯穿,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医官已经在救治。”陈经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南那边,”他转向晋生,“你回去后,尽快协助魏良恢复秩序。战船修缮、港口清理、百姓安置,都需要人手。”“末将领命。”“另外,”陈经天顿了顿,“打捞工作不要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知道这话的意思。海里还飘着很多人,包括那些失踪的。“是。”陈经天挥挥手,两人行礼退下。他独自站在那儿,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看着远处海面上尚未散尽的硝烟,看着更远处沉入海平面的夕阳。一场大战,赢了。可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龙山海战结束的次日。开南城,天刚蒙蒙亮,薄雾像一层半透的纱,笼着湿漉漉的街道。城门刚开不久,几个起早的菜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还未清理干净的战斗痕迹。乐信行后院厢房,赵圭睡得正沉,鼾声时高时低。昨晚,他拉着高大杰灌了一斤白酒,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妈的,显能是吧……都去拼命……老子的小报怎么办……”突然,他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咕哝一声,翻了个身。又是一下,伴着低唤:“二少。”“谁啊……”“赵圭。”赵圭猛地掀开眼皮,床前站着个人——一身半旧青袍,沾着海腥尘土,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平静。白乐?!赵圭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他怪叫一声,手脚并用缩到床角,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抖得不成调:“……鬼……鬼啊?!”白乐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皱眉,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声音平稳得像在吃饭没有:“二少,都什么时辰了。伪周已败,开南马上就要通航,小报为何还未复刊?”赵圭彻底懵了,嘴唇哆嗦:“老……老白?真是你?你没死?”白乐:“你在咒我。”这平静的语气像根针,瞬间戳破了赵圭心里那团乱麻。一股无明火夹杂着委屈冲上来:“老子以为你都喂了鱼!这几天满城找你们!水里捞,岸上问!你……”他急吼吼地问,“邵匡呢?那小子人呢?”白乐等他发完火,才开口:“邵匡受了重伤,失血过多,伤口有些溃脓,但性命无碍。现下在城外东边五十里的小渔镇上养着,有贾明至和郎中看着。”他顿了顿,“邵匡伤重,贾明至留下照看,让我先进城报信。”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火漆模糊的信。“这是贾明至亲笔所写。你去趟州衙,交给魏大人,请他立刻派人带医官去接应。”赵圭没接信,盯着白乐:“跳下去那么多人……活下来多少?”白乐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具体不知。我们那片,被找到和后来聚拢的,有三十多人,还有一部分应该到了沙滨城。韩将军那边……”他摇了摇头,“恐怕更糟。估计韩将军所部,能活下来的,不超过二三成。”,!赵圭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沉甸甸的。那一百多条命……白乐把信往前递了递:“别发呆了。赶紧去送信。送完回来,立刻商议复刊事宜。”“复刊!你就知道复刊!”赵圭一把抓过信,瞪着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催工,当本少是乐信行的伙计呀。”白乐淡淡道:“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么。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生意还得做。《货殖略闻》停了好多天,再不复刊,之前攒下的名声就真要散了。”赵圭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狠狠抹了把脸,胡乱套上鞋子:“行,你牛逼。”他又确认一遍,“邵匡真没事?”“嗯。”白乐点头,“快去。”赵圭攥着信,拉开门冲了出去。州衙,后堂。昨天下午龙山海战大败周军的消息传来后,谢坦就率部回中南了,而魏良几乎一夜未合眼。阵亡将士要抚恤,百姓损失要统计,伪周俘虏要安置……千头万绪。他刚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就听衙役急报:“大人!四方馆洛商房的赵书吏有紧急之事求见,说是……关于贾大人和失踪敢死队的消息!”魏良手一颤,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四溅。“快!让他进来!”赵圭几乎是跑进来的,气喘吁吁,双手呈上那封皱巴巴的信:“大人!白乐回来了!这是贾大人的亲笔信!邵匡受了重伤,他们在城西七十里的小渔镇,贾大人在守着,让官府派人去接!”魏良一把抓过信,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发抖,迅速拆开阅读。随着目光扫过字迹,他脸上的疲惫被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好……好……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他猛地抬头,对侍立一旁的亲随和主事官厉声道:“快!立刻备马!不,备车!要最稳当的马车!去把城里最好的外伤陈郎中带上!再点二十名稳妥的衙役,立刻随车出发,去东边西边十里的小渔镇,接贾大人、邵书吏,还有所有找到的弟兄们回来!”“是!”主事官领命,疾步而出。魏良又急唤另一名书吏:“你,立刻去市舶司后街王提举的住处,不……王提举可能在船坞或者伤兵营,你去找到她,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还有,务必找到明玉姑娘,告诉她,她家贾大人找到了,平安,正在回来的路上!让她……让她安心等着!”书吏也连忙跑着去了。魏良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案。他看向还站在那里的赵圭,声音缓和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赵书吏,辛苦你跑这一趟。白乐掌柜……他可好?”“他好得很!”赵圭提起这个还有点来气,“活蹦乱跳的,一回来就催着我复刊那小报!”魏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竟忍不住摇头失笑,笑容里满是感慨:“白掌柜……真是个奇人。大难不死,先念生意。也罢,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几乎同时,城西伤兵营旁的粥棚。明玉正在给一个伤了胳膊的老兵喂粥。她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动作有些机械。自从那夜城头一别,她的心就像被掏空了,全靠着一股“不能倒”的劲头撑着,在这里帮忙,才能暂时忘记那噬人的恐惧和等待。王槿在不远处和一个医官低声说着什么,她同样憔悴,但眼神依然沉静,指挥着有限的药物分配。一个州衙书吏急匆匆跑来,四处张望,看到王槿和明玉,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喘着气:“王提举!明玉姑娘!好、好消息!魏大人让小的来报信!”王槿和明玉同时转头。书吏激动地说:“贾明至贾大人有消息了!还有邵匡书吏!他们在城外东边小渔镇被找到了!贾大人平安,邵书吏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白乐掌柜已经回城报信了!魏大人已经派了马车和最好的郎中去接了!就快回来了!”“咣当——”明玉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粥溅了她一裙摆。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呆呆地看着书吏,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空洞了多日的眼睛里,先是极度的茫然,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随即,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狂喜和长期紧绷后骤然松弛的冲击,像海啸般淹没了她。“真……真的?”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不敢置信的祈求。“千真万确!魏大人亲自看了贾大人的亲笔信!”书吏用力点头。明玉的视线瞬间模糊,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呜咽,而是彻底崩溃的、压抑了太久的嚎啕大哭,她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滑。王槿一个箭步冲上前,牢牢扶住她,将她搂在怀里,自己的眼眶也迅速红了,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欣慰:“听到了吗?明玉,听到了吗?没事了,没事了……”她轻拍着明玉剧烈颤抖的背,一遍遍重复。,!明玉在王槿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绝望、委屈都哭出来。周围的人都默默看着,无人打扰,只有理解的目光。哭了不知多久,明玉的哭声才渐渐变成抽噎。她猛地从王槿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却挣扎着要站起来,语无伦次:“我……我得回去……烧水……准备干净衣服……他肯定累坏了……”她慌慌张张地,像是突然有了无穷无尽的事情要做。王槿含泪笑着,按住她:“别急,慢慢来,我陪你一起。他们从城外回来,还得一阵子呢。我们先回去,好好准备。”乐信行后院。赵圭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脸上带着红晕和尚未完全平复的激动:“信送到了!魏大人立马就派了车马医官出城!还让人去通知明玉和王提举了!”他灌了口水,“老白,你是没看见,魏大人那眼圈黑的,一看信,手都在抖!”白乐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看向刚整理好一些文稿走出来的高大杰:“高兄,文稿如何?”高大杰脸上也带着喜色:“已有腹稿,今日成文不难。二少,伙计们可召集了?”赵圭一挥手:“都叫回来了!前堂正收拾呢!老白说复刊号要赶在官府告示前,最好明天就见!”高大杰沉吟:“时间虽紧,但若内容扎实,抢先发出,确能占尽先机。二少,白兄说得对,此时犹豫不得。”赵圭看看白乐,又看看高大杰,一咬牙:“干!印多少?”白乐:“一千份。”“一千?!”赵圭惊了,“卖得掉吗?”“试试看。”白乐目光望向窗外逐渐热闹的街道,“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总要想着往后怎么活。”赵圭不再多问,转身冲向前堂,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传来:“都精神点!咱们乐信行的小报要复刊了!白掌柜回来了!仗也打完了!好日子在后头!”白乐走到前堂门口。阳光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伙计们忙碌中带着振奋的脸庞。赵圭正踮着脚在架子上翻找一块标题雕版,回头看见他,喊了一嗓子:“老白!看看这块‘开南商鉴’的版还能用不?是不是得重新刻个更气派的?”白乐走过去,接过那块沉甸甸的梨木板,手指抚过上面深深的刻痕。“能用。”他说,“旧的挺好。”日子还长,有些东西,不必急着换新。他抬起头,开南城在经历血火后,正顽强地恢复着它的生机与喧嚣。而他们的《货殖略闻》,也将在这片废墟与新生的交织中,再次发出声音。当天下午,归宁皇城,澄心堂。秋阳透过高窗,落在澄心堂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严星楚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由快船送抵的、墨迹似乎还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简报。他看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吴婴垂手站在下首,低声禀报着细节:“……周迈被捞上船时,身边已无亲卫。皇甫辉重伤,但意识清醒,确认了身份。眼下周迈单独关押在龙山城谍报司的院子,由江进派人和陈总督的亲兵看守,除医官外,任何人不得接近。陈总督请示,是否押解回京?”严星楚放下简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巴拉港那边,王质的攻势如何?”“接到周迈被俘的消息后,攻势已缓。但尚未有撤退迹象。”吴婴回答得精准,“刘世来报,敌军似有躁动,但指挥未乱。”“木青柠呢?伪周大本营龙尾岛可有动静?”“尚无明确消息传出。我们的人回报,其岛内似乎封锁了消息,但几位主要将领已被召入岛内议事。”严星楚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秋空,沉默了片刻。堂内安静,只有漏壶滴水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告诉陈经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周迈不必急着押回来。提醒江进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见任何人。尤其是……别让他有任何机会,对外传递只言片语,或者慷慨赴死。”“是。”吴婴心领神会。皇帝这是要把周迈变成一块沉默的、却重若千钧的砝码,在合适的时机,投向残周那本就倾斜的天平。“另外,”严星楚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兵部和枢密院联合发文,通令东南及南洋各部:凡此次战事中弃暗投明、愿归顺大洛之伪周官兵,依其才能、战功,经核查无误后,可由兵部会同东南总督府,酌情授予相应官职,编入鹰扬军或地方守备。负隅顽抗者,绝不宽贷。”这是既瓦解敌军,又补充兵源、彰显新朝气度的阳谋。吴婴记下,又问:“那……对木青柠及残余主力,陛下之意是?”严星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南洋舆图前,目光落在星罗棋布的岛屿和蜿蜒的海岸线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半晌,才道:“朕想想,你先下去吧。”后宫,凤仪宫偏殿洛青依刚哄睡了有些咳嗽的严华,正拿着一卷账册,听内侍省的女官禀报秋冬宫内用度的安排。严星楚走进来时,她挥手让女官退下,起身迎了过来。“前头的事,都议完了?”她接过严星楚解下的披风,递给旁边的宫女,声音温和。“大致定了。”严星楚在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在外朝绝不会显露的疲色,“南洋那边,抓了条大鱼。”洛青依在他身边坐下,亲手斟了杯温热的参茶递过去:“周迈?”“嗯。”严星楚喝了口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间,舒缓了些许紧绷的神经,“他自己跳了海,被船政学堂的先生和学生捞上来了。”洛青依轻轻“啊”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她想起多年前她带着鹰扬书院的医科学子前往尖山坳,那一战周迈导致鹰扬军损失惨重,可以说也是一时人物,如今这般收场,令人唏嘘。“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先不见。”严星楚回答得很干脆,“一个败军之将,没了爪牙的困兽,见他作甚。听他诉不甘?徒费精神。”洛青依点点头,明白丈夫的心思。见了,反而可能被对方用某种方式“利用”,无论是求死成全不畏死之名,还是乞活摇尾乞怜,都对严星楚无益。不见,保持沉默和未知,才是最大的压力和掌控。“那……他的部下,还有那位木夫人?”“这才是关键。”严星楚放下茶盏,看向妻子,眼神恢复了清明锐利,“周迈已是死棋。但木青柠手里还有数万能战的兵,近百战船,若干岛屿。强攻,我们能赢,但也要付出代价,旷日持久。南洋局面拖不起,东牟也还看着呢。”洛青依立刻明白了:“你想招抚?让我……给木青柠写信?”“对。”严星楚握住她的手,语气放缓,带着商议,“青依,这事非你不可。以国母之尊,致信彼方主事之女眷,给足她体面,也断了其他人借题发挥的念头。信里,陈明利害,给她指条活路。但底线要清楚——兵权必须交,也可以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他顿了顿,补充道:“朝堂上,为打还是谈,估计要吵一阵。你这边先动,也算是给‘谈’定个基调。具体条款,后续自有中枢的人去扯皮。你这封信,是敲门砖,也是定心丸。”洛青依沉吟着。她并非怯于揽事之人,鹰扬军初期她还带队参与过与草原的谈判,但是现在是皇后,如此直接涉入如此重大的招降事宜,还是首次。“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缓缓道,“给木青柠的信,不能只是劝降,得让她觉得,这是两个能主事的女人,在为自己的家人、部下谋一个看得见的未来。要体面,也要实在。”严星楚笑了,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放松:“正是如此。你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或者喊打喊杀的老爷们,更懂这里面的分寸。信你来写,初稿给我看看,用印之后,走最稳妥的渠道送出去。”“好。”洛青依应下。夫妻俩又低声商议了片刻信里可能提及的要点,直到严华在隔壁暖阁里发出含糊的梦呓,两人才停住话头,相视一笑,那笑里带着为人父母的柔和,暂时冲淡了家国天下的沉重。:()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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