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郡守府的灯笼晃了晃。秦无夜靠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一盏茶已经续了五回,水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闭着眼,像在打盹。二更天了。人还没来。直到门推开,夜风卷着几片落叶灌进来。他才睁开了眼。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前头那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普通商贾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身后跟着个青衫文士,手里还拎着两坛酒,封泥上积了薄灰,一看就是老窖。正是清渊王轩辕朔,和他的军师陈南玄。轩辕朔。比起一个月前在飞云学宫时的模样,他清瘦了不少,下巴上的胡茬似乎也没刮干净,似乎来得很匆忙。陈南玄跟在他身后,把两坛酒放在门边桌上,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秦公子好雅兴。”轩辕朔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深夜独坐,是知道本王要来吗?”秦无夜微微一笑,没有作答,但对方已经懂了。若是这郡守府能随意让你们进出,那自己岂不是谁都睡不好了?“王爷深夜来访,还走的是后门。堂堂清渊王,怎么搞得跟做贼似的。”秦无夜说道。轩辕朔也不恼,径自在侧面坐下:“秦公子,这一个月来,本王想了很多。”“想什么?”秦无夜抬了抬眼皮,“想怎么把你的兵练得再壮实点?想怎样利用血神祭批量制造尸傀?”轩辕朔盯着他半晌,忽然略显尴尬一笑:“秦无夜消息倒是灵通。”看来,秦无夜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至少他搜捕血煞宗余孽的事还是被他知晓了。“没办法,”秦无夜歪了歪头,“陨星郡数万百姓等着吃饭,我总得知道谁在门口磨刀吧。”陈南玄在一旁默默接话:“秦统帅说笑了。王爷此番前来,是带着诚意来的。”“哦?”秦无夜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那我可得好好听听。”堂内安静了片刻。轩辕朔再开口时,先是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秦公子,你我之间,本无冤无仇。何必刻意与我疏远?”“哦?”秦无夜眉毛一挑,“王爷你的记性可真不好。”“当初我参加皇朝战时,是谁派天仃的人想要抓我和安南来着?”“还有……血煞宗覆灭飞云宗,何尝不是你为了得到坠星谷的星纹钢?!”“你现在跟我说……无冤无仇?!”轩辕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跟皇室那些人,没两样。”秦无夜站起身,走到堂中央,背对着轩辕朔,“都是为了利益,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轩辕昊要我的脉,你想要我为你治愈血咒。现在轩辕镜登基了,你忌惮他,你怕打不过他,就跑来跟我说……咱们是一伙的。”他转过身,摊了摊手:“王爷,这戏码,太老套了。”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轩辕朔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秦公子说得是。本王确实有过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轩辕镜才是你我共同的敌人。”“共同的敌人?”秦无夜嗤笑一声,“王爷,我什么时候说过,轩辕镜是我的敌人?”“他封我为护国大天师,一品衔,永镇陨星郡。”秦无夜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随意,“三族共存之策,朝廷永不干涉。至少现在,他比你好说话。”“那是缓兵之计!”轩辕朔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秦无夜,你该不会不知道他怎么想吧!”“若他真将本王除掉,大胤境内再无人能掣肘他!”“他腾出手来,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你!”“一个兵不过万、占地一郡的护国大天师,你觉得他会容你多久?!”秦无夜默默听着。轩辕朔似乎也觉得自己有所失态,缓缓坐下,继续道:“一个能亲手杀了自己兄长的人,你觉得他眼里容得下钉子吗?”“也许吧。”秦无夜轻描淡写地回道,“但那也是以后的事。”轩辕朔深吸一口气,与陈南玄对视一眼。陈南玄微微点头。轩辕朔重新坐稳,语气带着一些忍辱负重:“秦公子,本王这辈子从未求过人。如今只求你一件事——保持中立,不掺和皇族纷争。”秦无夜看着他。这位向来孤傲的王爷,似乎真的遇到了难处。轩辕昊在位时,对方从未服过软。而如今,轩辕镜不过上位一个多月,他便急不可耐地寻求同盟,还低声下气地跟自己合作。看来这轩辕镜的雷霆手段,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厉害吧。镜兄……原来你才是最适合当皇帝的啊。秦无夜收回思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有几分狡黠。“王爷,我毕竟是大胤子民。你现在可是乱臣贼子。你让我中立……这好像,不太妥吧?”,!轩辕朔皱眉,眯起眼:“你开条件。”秦无夜没立刻回答。半晌,他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忽然想到一个人。”“谁?”“当初皇城秦家的家主,秦奇正。”“听说他逃到你的贯清郡享福去了?”轩辕朔和陈南玄同时一愣。随即,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恍然。当初秦无夜觉醒天雷圣脉,被陨星城秦家分支抽脉废丹。这背后层层传递的指令,正是轩辕昊通过皇城秦家秦奇正,一层层压到陨星城秦家分支的。轩辕昊是死了。但秦奇正这个中间人,如今还活得好好的。轩辕朔心中暗叹:这小子,记性可真大。仇人一个都不放过。“秦公子的意思是……”轩辕朔试探道。“把他送到我面前。”秦无夜说,“我便答应你的请求。”“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秦无夜的眼神忽地变沉,“我虽不参与你们皇权争斗,但若是你的人,或是你的同盟……比如玄金王朝,想要借道陨星郡进入大胤腹地……”他的声音冷下来:“那就别怪我失约。”轩辕朔沉默。陈南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轩辕朔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七日之内,人送到。”他起身往外走,经过门边那两坛酒时随口说道;“这是我珍藏六十年的陵溪酒,你且留着。本王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你共饮此酒。”说罢,轩辕朔重新戴上斗笠,不再停留,径直离去。:()镇天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