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世界沉睡在窗外的黑暗里。我却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世界那么大,没去看过,真的很可惜”,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些怅惘。这怅惘薄薄的,像晨雾,又像远山的淡影,轻轻地罩在心上,拂也拂不去。
我确实什么地方都没去过。我的世界,就是这方寸之地,就是这每天走过的几条街,就是这抬头望见的四角的天空。
朋友们从远方回来,说起外边的世界,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他们说起的那些地名,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他们描述的那些风景,美丽得像梦里的画卷。
有个朋友从西藏回来,皮肤晒得黑黑的,他跟我说起纳木错湖,说那湖水蓝得不像真的,蓝得让人想哭。
我听着,只是微笑,心里却空落落的。我没法想象那种蓝,我的世界里的蓝,无非是晴天时天空的蓝,浅浅的,淡淡的,哪有他说的那样深邃,那样惊心动魄?
我没有去过真正的远方。不知道江南的梅雨是怎样的缠绵,不知道塞北的风沙是怎样的苍凉;没有见过大漠的孤烟,没有听过海边的潮声。
黄山那棵着名的迎客松,只在画册上见过;西湖的断桥,也只存在于传说里。
我连泰山都没爬过,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那种豪情,我是无从体会的。至于更远的地方,比如巴黎的卢浮宫,比如埃及的金字塔,那更是想都不敢想了。
这种遗憾,平日里并不觉得,因为大家都这样活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一天天过去,也便心安理得了。
可有时候,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或者读到一句动人的诗句时,那遗憾便会悄悄冒出头来。
李白的诗,“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读着这样的句子,再看看自己,不免有些惭愧。
人家的一生,是那样开阔,那样恣意;而我的一生,却这样局促,这样拘束。
年轻时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等有了钱,等有了时间,就出去走走。可等到有了些钱,又没了时间;等到有了时间,又没了心情。就这样一年年拖下去,拖到如今,竟连近处的地方都没去过几个。
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的地方我没去过,有那么多的事情我不知道。这念头像潮水般涌来,要把人淹没了。
可静下来想想,又觉得或许不必如此感伤。我们每个人的世界,其实都是有限的。即便是走遍天下的人,他的足迹能覆盖多少土地?即便是读尽万卷书的人,他的知识能触及多少真理?
徐霞客走了一辈子,也不过是这广袤大地上的几条线罢了。
世界是无限的,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用有限去追逐无限,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真正的风景,或许不全在远方。
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见的,不过是自家的篱笆和远处的山罢了,可那意境,却是千古的。
我们身边的草木,窗外的晨昏,街头巷尾的人情,不也藏着无尽的意味么?我每天经过的那条小巷,春天时墙角的野花会开,秋天时落叶会铺满一地,这些细微的变化,不也是世界的风景么?
这样想着,心里便释然了些。世界那么大,我固然没有去看过;可我生活着的地方,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我是否真正看仔细了呢?
我每天走过的那条路,路边有哪几棵树,它们春天开什么花,秋天结什么果,我说得上来么?
巷口那家早点铺的老板,他几点起床,他做的豆浆为什么格外香,我知道么?
我的世界虽小,可这小世界里,也有我不曾留意的风景,也有我不曾了解的秘密。
夜深了,窗外的黑暗似乎也温柔了些。这世上很多地方我都无法去过固然可惜,可世界再大,不也是由一个个这样的小地方组成的吗?
我没有去过远方,可我可以在近处寻找风景;我没有见过奇山异水,可我可以在寻常景物里发现诗意。
这样想着,那薄薄的怅惘,便渐渐散了,像晨雾遇见了朝阳,化作晶莹的露珠,落在心上,凉凉的,却很舒服。
明天早上,我要早些起来,去看看巷口那棵槐树,它的叶子,该是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