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开标(下)
下午一点半,会议室的门重新开了。
评委席上多了一样东西:姜卫东那沓票据,摊开在赵主任手边,用一根红铅笔别着。看得出,中午没人歇着。
“复会。”赵主任坐下,“上午遗留一个问题,资金来源。姜卫东,你的票,评委传阅过了。商业局孙股长在座,你说说。”
“不用我说。”孙股长放下茶缸,“这沓票里的事,一半我在场。二十七袋糖,普查组当堂作价,我签的字。戏院代销,票据我调过档。这个年轻人的钱——”
他环视一圈。
“一笔一笔,干净。”
“我再补充两句。”刘会计从墙角站起来。眼镜片后头的眼珠不转了,头一回。“双方的材料,都是我誊的。我把两边摆在一块儿看。姜卫东的钱,从五月的领料单到腊月的招工表,八个月,每一张纸都对得上榫。”
他顿了顿,扶了扶眼镜。
“外头说人家一夜倒腾几千块的,那些话,我誊账的没查着,传话的倒是一宿一宿的。往后谁再传,先上我这儿,把票据号报出来。”
后排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流言这东西,翻起来靠人嘴,压下去,也得靠人嘴。
郑守财坐在列席末位,指头搭在膝盖上,没动。
轮到最后陈述,姜卫东只带了一样东西上场:那本渠道账。
“上午有人问,两千八凭什么跟五千六比。”他说,“我不讲情怀,我算账。”
“代工一瓶,挣三厘。五千六的承包费,一年要一百八十七万瓶,日需五千一百瓶。咱县城四万口人,含吃奶的孩子。这是一。”
“第二,代工的命,攥在临州牌子手里。人家为什么找咱代工?因为建厂要三年,租咱的产线只要三天。三年一到,人家自己厂子立起来,单子一收——咱们的产线,空转;承包费,照缴;工人,遣散。诸位,三年后的钱,他今天可是先押在这儿了。”
他合上账本。
“我这本账,第一页写的就是:这三年,每年怎么发工资。”
评委席静了几秒。工会那位评委翻着两份材料,抬头问对面:“关老板,他这个账,你有什么说的?”
关广顺笑了笑。皮鞋尖点着地,不紧不慢。
“账,是这么个账。”他说,“可我认亏。做生意,先占位置,后算细账。位置占住了,亏三年,第四年翻本,这个道理,做过买卖的都懂。”
他往椅背上一靠。
“做买卖,不是我针对谁。是谁的价钱划算,我用谁。”
这话不软。价高者得的规矩还在那儿摆着,六成权重,明晃晃的。会议室里又嗡起来了,前排后排,目光绞成一团。
赵主任揉了揉眉心,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让人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鲁国栋。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中山装,风纪扣扣到顶,头发抹了水,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的庄稼汉,黑红的脸膛,旧棉袄,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站在门槛外,脚上沾着泥,不敢往里迈。
“鲁师傅?”聂长庚先站了起来。
“打扰诸位开会。”鲁国栋冲评委席点了点头,声音不高,“我不是来投标的。我送样东西来。评委们评标,总得知道,标的是什么。”
他侧过身,朝门外招了招手。姜卫东把那个旧报纸包从票据底下捧起来,递过去。庄稼汉双手接了,抱着走进来,报纸一层又一层,外头还缠着草绳。
姜卫东站起来了。
清晨天没亮,老头和这老汉在街口等他,把这么个物件塞进他怀里,就一句话:“压在票底下。我说开,你再开。”
一上午,它就那么压在票据底下,在评委眼皮子底下过了一遍传阅,谁也没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