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荀回到自己的书房时,太阳已经高升,李敬等在里头。
最近他不便去公司,李敬这个贴心又忠心的助理就把办公地点挪到了林宅来。
“丹绒不碌港那边,现在什么进度?”林尘荀在桌后坐下,按了按太阳穴。
李敬翻开手里的记事本,“按您的吩咐,第二批资金已经送到几位工会领袖手里,他们计划下礼拜一发起新一轮的罢工。”
丹绒不碌港作为椰加达最大的集装箱码头,那里的搬运工人上万,一旦罢工,整个爪哇岛的海运物流都要瘫痪大半。
林尘荀嘴角牵了一下,冷笑道:“很好。风已经刮起来了,就看新加坡那边,能不能把这场火烧得更旺。”
他算算时间,乐少青快要下机了。
新加坡市中心莱佛士坊这里的空气与椰加达有些不同,弥散着现代金融更加冰冷的气息。
一处建于上世纪末的高档社交俱乐部内,通向主厅的楼梯以暖色柚木竖纹墙板包裹,墙面嵌着几何镂空装饰板,挑高阔而深,老派富贵尽显。
主厅靠墙立着一整面通顶酒柜,五米多高的深色木框与玻璃门内,陈列着数百瓶名贵葡萄酒与烈酒,如图书馆,不过却飘着酒香。
一架带滑轮的木梯静置在柜旁,昭示着取酒的仪式感。
窗边设着圆桌与墨绿皮质座椅,落地窗外是繁忙的新加坡港,货轮鸣响。
乐少青已提前落座在此,穿一身浅灰铅笔裙套装,面料硬挺,十分职业。
恍惚让她以为回到四十余年后的工作场合。
不多时,高胜与魔根的亚洲区代表先后抵达,乐少青起身相迎,握手,落座。
侍应生端上黑咖啡,乐少青端起骨瓷杯,低头抿了一口,深焙曼特宁的焦苦味沁入口腔,舌根泛起微酸。
“乐小姐,我们承认,前一阶段做空浦南巴盾和原油期货,让我们赚了不少。”魔根的代表,是个神色傲慢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他靠在椅背上,耸了耸肩,“苏哈陀家族在浦南巴经营了多年,根基很深,单凭目前的金融施压,不足以彻底瓦解他的统治。我们要的是确定的市场准入,一个陷入无政府状态的浦南巴对资本没有好处。”
乐少青放下咖啡杯,她并不觉得对方讲实话就是无理,神色从容的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露出一叠详实的数据图表。
她一贯习惯以数据说话。
“二位,浦南巴石油公司的腐败和特权,是苏哈陀政权的输血管道。”她视线扫过对面的两人,底气十足,“做空汇率只是第一步,切断这根血管才是核心。根据我掌握的数据,苏哈陀的长子通过独占丁香、面粉和燃油的进口特权,每年转移了数亿美元的利润,而这已经激怒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高胜的代表眯起眼睛,一下明了,“乐小姐的你的意思是,利用IMF的援助条款?”
“不错。”乐少青目光锐利的与她对视上,“IMF下周将与浦南巴政府谈判第二阶段的救援贷款,我们要做的,是向IMF游说,将彻底取消苏哈陀家族的进口垄断权和燃油补贴,作为拨付贷款的先决条件。这些特权一旦被剥夺,苏哈陀将无法再用国家财政去收买军方和地方势力。”
乐少青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海港,语气平静,“同时,我们在椰加达的配合力量已经准备就绪,只要IMF的强制条款公布后,燃油价格必然上涨,底层的罢工和抗议会立刻爆发。在内外交困下,那些原本忠于苏哈陀的财阀和军方将领为了自保,自然会选择倒戈。”
两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美丽的东方女人,眼神中的轻视逐渐褪去,露出由衷的敬畏。
“这真是一个精密的计划,乐小姐。”魔根代表合上笔记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如果成功,我们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浦南巴市场。”
“那就要看二位的资金,能不能在下礼拜一准时入场了。”乐少青再次端起咖啡杯,向对面致意,嘴角的笑容自信而绚烂。
礼拜一早上九点,椰加达证券交易所开盘,单色电子屏上的数字跳红的速度极快,像被无数人用手在往下拖拽。
浦南巴盾兑美元汇率直接击穿一万二关口。
街头巷尾的加油站排起很长的队,国营石油公司贴出告示,告知民众燃油库存只够撑四十八小时,需优先供应军警和政府机构。
巴刹和超市里,大米、白糖、奶粉、食用油半天就被扫空大半,人们为了最后一袋面粉在柜台前大声争吵。
丹绒不碌港的码头工人在前一天深夜宣布罢工,上百个集装箱堆在泊位没人卸,进出口通道直接半瘫痪。
苏拉维和伊里安扎等三个驻军基地同时以“后勤补给中断”为由,宣布暂停执行椰加达的调派指令,手里的装甲车和武器不再参与首都任何行动。
苏哈陀执政数年,建立了一套庞大的恩庇侍从网络,这套网络在经济增长期坚不可摧,一旦外汇储备枯竭,资金链断裂,利益共同体便会迅速反噬。
IMF谈判团当天就把新援助条款送达至苏哈陀的办公室。
首条要求就是立刻取消所有家族垄断的特许经营权,开放石油下游分销和矿产开采的外资准入。
苏家长子布兰利特接到手下汇报,他名下的丁香贸易公司所有离岸账户在新加坡被冻结,之前谈好的三船原油半路被船东临时改了目的地,连椰加达的国家银行都开始催收他刚贷的两亿美金贷款。
布兰利特全身是汗,推开总统办公室的大门,“阿爸,不对!有人在背后搞我们!”
苏哈陀刚做完晨间祈祷。
他执政几十年,经历过学生游行抗议,处理过地方武装叛乱,也应对过国际贸易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