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宏海摇头,手指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当年六五排华暴乱的时候,他带着全家躲在地下数日,头顶上的烧杀抢掠声久久未停,妻子也是在那时落下的病根。
他早就知道当年的声响会持续到今天,始终不曾停止。
那样一个专制的人上台,华商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他想起去世的妻子,当年她还在的时候,就天天跟他念叨,要不全家搬去新加坡吧,别留在浦南巴了。
他那时候觉得这儿的生意根基深,橡胶园、烟叶厂、面粉厂、码头仓库,哪一样都舍不得丢。
现在好了,再想走都走不了了。
正厅外头,天光一点点暗下,林宏海静默坐着,手指叩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与脉搏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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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兰,洋楼二层,乐少青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她盯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瞳孔没有焦距,直到听见挂钟又敲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那个她从新加坡带回椰加达,又带到棉兰的牛皮文件袋。
上头用英文印着律所的标志,她把文件袋取出来,翻出那几份离岸资产的备份文件,一份份摊在床面,逐页检查。
确定没有遗漏,又重新装回去。
窗外的天蒙蒙亮,棉兰这座城市的轮廓从夜色里渐浮。
乐少青拿出纸笔,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写东西。
她落笔写下第一行,又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慢慢聚成一滴,坠下去。
她重新开始写,写了很长的一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她读过一遍,觉得矫情又絮叨,干脆把纸撕了,又再写了一封。
第二封信写得短,她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落笔,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已经亮了。
楼下传来阿珠和厨房阿嬷说话的声音,大约是在商量早上煮椰浆饭还是炒粿条。
乐少青拉了下铜铃,清晨极为清脆。
阿珠听见一愣,暗想少奶奶今天起得可真早,就带着一杯温水上楼。
待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乐少青坐在梳妆台,眼睛红红的,她吓了一跳,“少奶奶,你一晚上没睡啊?”
“嗯。”乐少青把写好的信纸折成四折,塞进信封里,又把那个牛皮文件袋拿过来,和信封放在一起,交给阿珠。
“阿珠,你听我说。”她声音平静,“这个文件袋里是我名下的离岸资产和信托备份,信封里有我的私人印章,可以调动这笔资金,具体的操作方法,我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一定要收好,任何人都不许给出去。”
阿珠接过东西,指尖碰到乐少青的手背,有些冰到她。
她不明所以,疑惑看向少奶奶。
乐少青已经走到衣柜前,从柜顶够下一只行李箱,她打开箱子,从衣柜里随意收了几件衣服丢进去,“我等下就要走,去椰加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默念【可浦南巴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我不在棉兰后,你帮我照看着些我爸妈那边,别让他们担心,如果”
她顿了一下,合上行李箱。
“如果林家真的出了事,你拿着我给你的这些东西,带我爸妈去新加坡,信封背面写了地址和电话,到了那里去找一个叫黄远洲的人,他会安排一切。”
阿珠捏在信封上的手一紧,她声音发颤,“椰加达出事了吗?那少爷和老爷呢,怎么样?还有我爸妈、大妈妈、黄阿嬷他们——”她有太多想问的。
“阿珠。”乐少青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来郑重看着她。
阿珠已经眼眶通红,她从小在林家长大,她的父母和大妈妈跟着林尘荀的母亲从泗水嫁到椰加达,她见过林家最风光的时候,也经历过一些小的暴乱,她不是没经过事的人。
“我答应你。”乐少青一字一顿,“我会尽我所能,让林家每一个人都平安,但我无法跟你保证一定能做得到。”
阿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少奶奶,那边真的那么危险吗?那你还回去做什么?”
她明白的。
她生在这片土地上,从小跟着父母在林家帮佣,她比谁都清楚华人在浦南巴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