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觉得所有事都是从他前往樊楼那天开始失控的。
那天,他像平常那样微服出宫,目标明确,直奔樊楼。
作为一名风雅之士,赵佶追求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
这种共鸣他在宫里倒也并不缺乏,德妃聪慧温柔,惠妃爽利纯澈,杨才人娇俏灵动,但华霜能带给他的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刺激,还有一种救风尘的保护欲。
但一切的扭曲就开始于华霜,开始于她弹的那一首琴曲。
与华霜合奏的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赵佶其实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对,但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在抖,竟然有些按不住弦了。
明明身处熟悉的斗室,闻到的也是令人心安的甜甜香料味,为什么他感觉喘不过气来,手心一阵一阵地冒汗?
“来,昏德公!
出来见见人!”
赵佶猛然一颤,女金人粗狂的笑声响雷般从他脑中闪回,随着琴曲蛮横地将那些痛苦的回忆从心底钩出来——
“这就是宋人的皇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狗一样的玩意儿!”
“来,快给我们的谙班勃极烈磕头!”
他就像迎面被人抽了一鞭,屈辱,恐惧,痛苦,所有的负面情绪如雪崩席卷,把他逼得眼前混黑一片,手脚瘫软,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他似乎回到了透着牲畜膻味的大帐,女金人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拖到这场蛮荒宴席的正中央,像炫耀家养牲畜一样将他展示在众人面前。
他的脸被摁到腥臭的地毯上,耳边是女金人的大笑声,还有那用动物的筋做成的乐器拉出来的嘲哳的女金民歌。
女金民歌是粗糙的,没有文雅的词汇,没有细腻婉转的情绪,像北风一样粗粝的歌里唱的是一年里六个月化不掉的雪,唱的是洁白的山峰,唱的是猎人与野兽,唱的是从猎物脖子里喷出来的温热的血。
他就是那个猎物。
“铮!”
等赵佶反应过来,他手里的弦已经被绷断了。
华霜一脸惊讶地望着他,小心地问:“怎么了,陛下?”
赵佶看向华霜,突然间,这个娇艳女子的面相在他眼中彻底改变了。
他陡然从后背升起一股凉气,心里的第一反应是:
她要杀朕!
她和女金人有关联,她……
他要逃!
!
!
赵佶坐上马车的时候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紫宸殿的,直到重新坐回他熟悉的位置,握住皇帝的印玺,赵佶才勉强找回一些安全感。
“去……去查,去查那个华霜!”
会是巧合吗?
万一不是呢?
赵佶不敢去赌哪怕一点点微小的可能性。
他好不容易才从五国城的地狱里挣脱出来,谁也别想让他回到那个苦寒的地窖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