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的事情暂且压下去后,日子并没有立刻松快下来。
临近新年,县衙里积压的公事一桩接一桩,外头堤工、水路、旧仓、田册,也没有哪一件能真正放下。
程柏明白日里大多不在院中,不是在县衙,就是出城看堤,看仓,看地。苏云清也没闲着,仍借着营造、水利、桥渠的名头四处走动,回来后再将一日所见慢慢记进册中。
只是再忙,也终究和京里不同。
京中规矩重,眼多,耳也多。两人虽已成亲,同住一处,却仍有许多分寸要顾。到了永安,门一关,外头再多风浪,落进院里的日子,到底渐渐有了过日子的样子。
最先添起来的,是院里的活物。
那日两人从外头回来,路过市集。西边来的商队正歇脚,骆驼拴在长竿旁,旁边还圈着一群羊。
苏云清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走过去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程柏明察觉了,也不催,只在他身侧站着。
苏云清看中的是一头小羊,毛色白净,耳尖透着点粉,缩在木栏边低头吃草,倒也不认生。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羊抬头蹭了蹭栏杆,才伸手摸了一把。
程柏明问:“喜欢?”
苏云清收回手,笑道:“还行。”
程柏明看了那羊一眼,又看了看他,转头便让张五去问价。
苏云清回头时,张五已经在同商贩比手势了。
他一怔:“做什么?”
“买回去。”程柏明道。
“买回去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
“我只是看了一会儿。”
“嗯。”程柏明神色平静,“看了一会儿,就是想要。”
苏云清本想说一句“我没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那头羊到底被牵回了院里,养在西厢外的一块空地上。石湖和语英起先还发愁,说院里平白多了个活祖宗,草料、水槽、打扫,全都得重新张罗。
可苏云清每日路过,总会停一停。要么看它低头吃草,要么伸手摸一把它的脑袋。看着看着,旁人也就不觉得麻烦了。
后来又有一回,商队里剩下一头小骆驼。
苏云清多看了两眼,依旧没开口。
程柏明却记下了。
第二日,那头小骆驼真被牵进院门时,苏云清站在廊下,半晌没作声。
石湖看得发愣:“大爷,真养啊?”
程柏明只道:“占不了多大地方。”
苏云清终于忍不住:“这是地方官宅子,不是你程家西苑。”
程柏明转头看他:“你若不喜欢,我让人牵走。”
苏云清看了那小骆驼一眼。
那东西正站在院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嘴巴一动一动,也不知在嚼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道:“……留着吧。”
语英在一旁差点笑出声,忙把头低了下去。
院里人很快都明白了。这些活物能留下,不是因着地方上富贵,也不是程大人一时兴起,而是苏公子多看了两眼。
两人在永安相处大半年了,苏云清发现了一些些情况。
在京里时,两人成亲虽已成亲,可他骨子里本是散漫的人,偏偏遇上程柏明,便总有些本能里的收束。倒不是怕,也谈不上拘谨,只是这人一站到跟前,哪怕一句话不说,屋里那点松散气都会自己收起来。
他独自待着时,常没什么正形。
看书看乏了,便半躺在榻上,腿也懒得收,发带松了也不理,旁边搁着点心和茶盏,翻过一页算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