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宁回京之后,各府拜帖便如雪片般飞来,或邀过府一叙,或请同赴酒楼宴饮。她一概以腰伤未愈、不便应酬推却,一则与京中世家本就生疏,二则身心俱疲,实在无力周旋。
这段时日,她除了在府中养伤,便是看着沈锐廷练剑,少年执剑起落,她便坐在廊下静候,偶尔出声指点一二。
沈承泽下值之后,也总爱往她院里跑,絮絮说着宫中当差的琐碎趣事,官职虽微,却过得自在欢喜。见她腰伤发作时行动不便,还特意找人做了一支手杖,反倒被许氏笑骂年纪轻轻便学老人家拄拐。
久居府中,便少不得许氏的念叨。
许氏年近四旬,性子爽利,人缘极佳,自沈仁煦殉国、陛下屡加褒奖之后,京中众人趋炎附势者络绎不绝,她心中了然,却依旧温和相待,不曾戳破,一来二去,反倒落得个贤良善交的好名声。如今沈承宁归家,说亲之人险些踏破门槛,她便一门心思放在了沈承宁的婚事上。
沈承宁不堪其扰,却又不忍拂了大嫂一片心意,只得温言婉拒。
“大嫂,我现下实在无心娶妻,连年征战刚歇,只想清静几年,再谈其他。”她伏在榻上,腰间敷着热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许氏隔着纱帐坐在桌边,望着她轻轻一叹,“先定下亲事也无妨,何时成婚再作打算,总好过你这般无牵无挂,叫人放心不下。”
“这般仓促定亲,于姑娘家不负责。何况我不知何时便要重返西北,成婚与不成婚,又有何分别?”
“你不必拿话哄我。”许氏一眼看穿,“夏国已许诺五十年不犯边,陛下并无再遣你出京之意,你日后,必定是要留在京中的。”
沈承宁见瞒她不住,只得另寻说辞,“再等几年吧,我一身伤病,总不能叫人刚嫁进门,便日日伺候我。”
“如何等得?”许氏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你过了年便二十七岁,至今未曾成家,都说长嫂如母,我怎能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话到此处,她忽然挑眉一笑,眼底多了几分促狭,“哦……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离孝期尚有半年,我定寻方子把你的腰伤治好,少说也要恢复八成,你不必忧心。”
“什么?”沈承宁一时没能回过神。
陈留在旁听得明白,早已捂嘴偷笑。待沈承宁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抓起榻上的枕头便朝陈留砸了过去。
“不是的……大嫂,我这般满身伤痕,哪家姑娘肯看中我?不如等伤愈之后,再相看不迟。”她急得连连辩解,已是招架不住。
许氏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多了几分心疼,“你这些年孤零零一个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话锋微微一转,她轻声试探,“素漪姑娘如何?我看你二人朝夕相伴,关系亲近。她虽是夏国人,可心性品行皆是上等,配你,刚刚好。”
她早前曾旁敲侧击问过素漪,被对方轻描淡写挡了回去,却依旧不死心,想探探沈承宁的心意。
“大嫂又在胡乱撮合。”沈承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哭笑不得,“我与素漪只是朋友,怎可扯到婚嫁之上?”
她连忙朝陈留使眼色求救。
陈留强忍着笑意上前解围,“大娘子,公子该换药帕了,天色也不早,您先回院歇息吧。”
许氏分明看出这是逐客令,却也不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此事你务必放在心上,况且娶亲哪有那么快,纳吉,问名,征礼最快都要半年。”
——
腊日至,岁终大祭。天子亲祀天地、宗庙、山川,告一年功过,举国休沐。入夜,大内开宴,召文武重臣同贺。
沈承宁腰伤未愈,不曾参与白日祭典,待到暮色垂落,方才乘车入宫。小黄门引着她至垂拱殿外,殿外已立满朝臣,彼此低声寒暄。认得她的,皆拱手称一声郡王,沈承宁亦缓缓颔首回礼。便是蔡从安,也顺着局势,随众躬身一揖。
不多时,内殿传召,黄门高声唱喏,引众人入席。楚炎已端坐御座,群臣立定,齐齐俯身叩首。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沈承宁起身时微一滞涩,身旁越国公秦砚之伸手轻扶了一把。她抬眼略一点头,谢意尽在不言中。
楚炎抬手赐座,待众人坐定,才缓缓开口,“今日腊日,大祭百神,告慰宗庙。朕设此宴,一谢天地护佑,二念祖宗功德,三慰边关死事将士。”
群臣再起身躬身:“臣等恭谢陛下。”
“一年辛劳,朕皆看在眼里。今日不必拘礼,诸卿尽欢。”
乐声起,舞姬行,杯盏错落,殿内一派温煦。沈承宁侧着身,以手轻轻支着地,稍减腰间痛楚,一手执杯,目光淡淡落在席间。眼前繁华如烟,竟叫她一时恍惚,如坠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