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宁这一觉睡得昏沉,蜷在帐角,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久久不愿醒。
陈留在外轻声唤了好几声,她才勉强掀眸,只觉得头重脚轻,四肢酸软,闭着眼便又要睡去。
“公子,今日要归京,时辰不能耽误。”
归京二字,轻飘飘落进耳里,沈承宁一时没能回过神。
她慢慢坐起身,看向立在面前的陈留,人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颈间多了一道深长的刀疤,虽隐在衣领下,但触目便惊心。
陈留被她看得不自在,悄悄扯了扯衣襟,依旧轻声催着,“快些起身吧,午时一到,队伍便要出发了。”
沈承宁下床走到案边,铜镜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比往日沉了许多,眉宇间凝着浅痕,再不是当年无忧的模样。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却又散得太快,她声音微哑,“陈留,如今是何年何月?”
陈留愣了一愣,才低声回道,“嘉平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
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两年她过得浑浑噩噩,分不清朝夕,只知春去秋来,寒风一起,便是漫无边际的守夜。
沈承宁披了外袍,套上甲胄,草草洗漱完毕,“走吧。”
陈留接过她手中的包裹,默默跟在身后。
帐外的渭州早已恢复了生气,长街上人声渐起,商贩往来,炊烟袅袅。
有人看见她,远远笑着招呼,“沈总管!”,包子铺的大娘也热情地递过热气,“总管可要尝尝刚出锅的包子?”
沈承宁微微抬手,笑意浅淡,“多谢,还要赶路,下次再来。”
行至军营,归京的队伍早已整装待发。沈承宁走进主帅帐,齐镇开见她进来,眉眼松了松,“醒了?”
“嗯。”沈承宁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帐内陈设。
“这一路要走半月,幸好是顺风。”齐镇开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语气微沉,“你气色不好,别骑马了,同我一起乘马车吧。”
“无妨,风雪早已习惯了。”沈承宁轻声道。
齐镇开不再多劝,看了看日头,“走吧,启程。”
又是十一月。
距离上一次回京,已经三年。物是人非,可眼前的景象又熟悉得让人恍惚,陈留依旧跟在身边,主帅的马车缓缓行在前方,将士们踏着白雪,一路向北。
沈承宁不经意回头,素漪正掀着车帘看雪,四目相撞的一瞬,她连忙缩了回去。沈承宁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还没走到京兆府,她便发起了热。
浑身滚烫,眼前发花,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陈留急忙将她抱进马车,素漪伸手搭了脉,又试了试她的额温,声音平静无波,“是风寒,下一驿停下,煎药。”
沈承宁裹着厚厚的锦被,身子却依旧发寒,止不住地轻颤,唇间含糊地呓语着什么。素漪俯身凑近,也未能听清,只将暖热的汤婆子轻轻塞进她手里,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安稳下来。
她坠入了一场沉长的梦,梦里还在渭州城头,弓弩在手,耳边尽是箭石破空的锐响。她看准时机引箭射出,下一刻,便被一块飞石狠狠砸中。再睁眼时,已是伏在父亲身侧,哭得撕心裂肺。
痛哭声、城外厮杀声、金铁相撞声搅作一团,她只觉头晕目眩,耳鸣阵阵,握起佩剑便要冲出去,却被齐镇开死死拦在原地。
眼眶布满血丝,只剩绝望与无措。
“孩子,你还记得你父亲说的话吗?守,便可胜。”齐镇开扣在她臂上的手,微微用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