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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第2页)

莉莉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我想搬去草药店里住。你的病情已经很稳定了——自从我住到这里,你的头痛就没再发作了。治疗可以继续,我每周来几次,或者你来店里,都行。”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把文件折好,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

“为什么?”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克制。

莉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住在这里不合适。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时间短,还可以说是为了治疗。时间久了,或者被人知道了,会有麻烦的。”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以为他是不愿意,以为他是觉得她在闹脾气,或者在试探他,或者在用这种方式逼他说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不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木炭碎裂的声音。

“如果是因为有人说了什么,你不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

“不全是。我是在想以后的事。”莉莉打断了他,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以后的事?”

“你以后总要结婚的。等你结婚了,我住在这里就不合适了。与其到时候再搬家,不如现在就分开住。对大家都好。”莉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的头顶。她低着头,只露出一截苍白的、细细的脖颈,像一只把脸埋进翅膀里的鸟。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谁跟你说我要结婚?”声音很平静。

莉莉抬起头。“你总要结的。你是大公,是皇三子。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以后会有妻子,会有孩子。到时候——”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阿利斯泰尔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莉莉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沉稳,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你不能这样。我不能……做你的情妇。”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利斯泰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灰色眼睛里的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水,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从裂缝里涌出来,却又被他压了回去。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但我的尊严也是真的。等你什么时候要结婚了——我们必须要分开。”莉莉站起来。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听不出来。她转身往门口走。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快要被折断的树枝。

“莉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沉。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会放你走的。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要房子,要钱,要身份,什么都可以。但你得永远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克制到近乎破碎的东西。

莉莉的背影僵住了。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没有转身,但她听到了他声音里的那些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男人,在这一刻,说出了一句他不知道该怎么修饰、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包装、只能赤裸裸地、笨拙地扔出来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现在就要和你分手。我只是——我有我自己的底线。”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阿利斯泰尔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壁炉里的火从橘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最后只剩下一堆沉默的灰烬。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他想追出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明白——她不需要担心任何未来。她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妻子,不是爱人,不是那些世俗的名分能框定的东西。是莉莉。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并不能让一个女人安心。他给不了她那些世俗的名分。不是不想,是他不能。一个没有继承人的辛德菲尔大公,一个没有妻子的皇三子——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家族、整个势力、整个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共同的需求。他不可能不结婚,他也不能没有一个继承人。而莉莉的身份,永远不可能成为辛德菲尔家族的女主人。

他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在椅背上靠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地毯上。他给不了她那些世俗的名分。但他也不会放手。他做不到。

莉莉去谈之前就或多或少猜到了阿利斯泰尔的反应。这个时代的贵族男人,把妻子和爱人分得很开。但真正从他嘴里听到,她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她太清楚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早晚会变成他的情妇。

但她也知道,离开他有多难。

于是莉莉按兵不动。她没有再提未来的事,没有躲开他的吻,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任何异样。她依然每天晚上走进书房,窝在那张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他看文件的时候她看书,偶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的侧脸,烛光把她低垂的睫毛照得像一排细小的金针。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下有什么,他看不到。

他以为她想通了。

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每一次拨动都在发出低沉的、不祥的嗡鸣。他曾经在战场上见过这种表情——那个士兵站在战壕边上,面对着冲过来的骑兵,脸上的表情和她一模一样。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然后那个士兵被马踩死了。他事后才知道,那个士兵在冲锋前把自己的遗书塞给了战友。他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阿利斯泰尔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走到莉莉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她。莉莉也看着他。两个人这样无声地对视了很久。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伸出手去,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背,然后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她的触碰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一刻他几乎就要开口了。说你不能走,说我不许你走,说你走了我会把你找回来,找回来以后再也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像鱼骨头。他想说——我爱你。但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他把她留在这里,用他的身份,用他的权力,用他那些“什么都可以给你”的承诺。

他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他不敢给,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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